圣诞
圣诞
那副手套陈旧、破烂、脏污,冷风一吹,断线和一截一截的断头就像拨浪鼓一样晃个不停。其实已经不太能看得出最初形态,但午夜梦回总在梦里盘旋,别尔还记得,他曾亲手把它戴到一个小男孩的手上。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出现在这个连灵魂都沾满恶浊的是非之地?
别尔不愿将那个已经死去的男孩叠合到费格莱身上,他也不可能是费格莱……
“走!”士兵不耐烦地推了他一下。
别尔咬咬牙,走过雪人,手套一晃就像挥手道别,顽强的生命力拔地而起。
推开住处木门,打算越狱的十三人一致扭头,他们忍不了半点风吹草动,对进门的别尔倒出不满。其他人则围簇坐着,不管听不听得懂德语,都对里德希的东扯西扯津津乐道。从乳臭未干的学徒到受人景仰的补鞋匠,他说得绘声绘色。
众人越发好奇他怎么沦落至此,可每到这时他都会转移话题,吊足在场人的胃口,“我穿的就是这种大衣,在德国只有精英阶层才能穿。”
他眉飞色舞,指着刚站定的别尔。
听众兴致全无,连涅夫也惊诧,别尔身上怎么多了一件外衣,材质良好又极讲究的外衣,显然是有一定官衔的人送的。
而别尔穿上,又是另一种意义。
他们质疑别尔,是因为纳履踵决时经不住诱惑的叛徒数不胜数,没人会愿意把命吊在一个关系泛泛的同住者身上。
沉默、肃穆,破出里德希的笑声,他的笑其实有些刺耳,但没什么恶意:“看你们紧张的,德国的奖罚一直都这么鼻是鼻眼是眼。别尔设计能力强,他们就需要赏一个,于是扔给他一件保暖的衣服。而且榨取一个人的知识,从来都是循序渐进引诱,他们不会希望别尔被冻傻。”
别尔是拿到了好处,但这好处无足轻重,他的战俘身份没有改变,以后也将继续遭受剥削与迫害。
众人不语,但开窍了不少。
别尔看了一眼里德希,算是感激,但对一个德国人,实在给不了百分百的感激。他的潜意识也像德国人笼统看待犹太人一样,给他们的标签只能是恶魔、狠毒和狡诈。
里德希不以为意,回了一个嘚瑟的笑容,刺耳的笑声紧随其后,然后又撺掇众人听他讲故事去了。
他很乐观,在贫瘠枯燥的土地上神采奕奕,和这里实在是格格不入。然而却能靠乐观缓解囚禁生活的苦闷、乏味和恐惧,倒显得众人扡格难通。
涅夫看了眼别尔,别尔凑过去,点了一下对方手背,是在问越狱的事。涅夫点出了他们行动的具体时间,晚上11点,正是德军庆祝圣诞时的雀跃难抑。
行动路线也确定好了,先翻越木排房周围的铁网,再绕过巡逻兵冲向外围铁网,最后再从挖好的坑钻出去。
铁网看着虽威凛,但埋下的根基并不深。
坑是他们劳作时挖的,这段时间德军的心思不怎么在他们身上,都忙于砍伐和搬运圣诞木材。劳作区靠着铁网,彼此掩饰就能夯出一个坑。
只要钻出去,德军就追不上。
涅夫着重强调最后一句话,也是他们这几天反复提及用以振奋人心的句子。别尔陷入沉思,这么笃定德军追不上,不显然不只是鼓舞斗志这么简单,而是他们之中真的有人勘测或尝试逃狱过。
如果真有人越狱过,那失败的后果呢?代价会是什么?死亡,还是别的什么?
恶魔不可能任凭鬣狗在领地撒欢。
别尔看向过去,他们已经散了,各自躺在床上合眼,是在为晚上的硬仗养精蓄锐。收回目光,恰好瞥见对床的德国人翻身,面朝墙去了。
进来多日,他还是沉默,不参与任何话题,也不和谁交好,连声问候都不屑给。
我们应该怎么做?
涅夫点了点别尔手背。
等。
别尔回答。
除了等,什么都做不了。
他们可能营谋了很久,并不希望初来乍到的两人坏计划。对生的渴望谁都有,另辟蹊径后可行的方案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共享。
没有邀约,别尔和涅夫做不到腆着脸求顺带。
里德希的分享会很快结束,大家各自回床。
窗外的雪还在落,别尔很快睡着,他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乱糟糟的,一片混沌。梦的结尾,那副破破烂烂的小手套出现在圣诞树上,他猛地惊醒,粗重的喘息声在室内回旋盘绕。
涅夫也跟着醒了,两人对视一眼,不约借着点点光亮朝1-6号床区域看去,早已人去床空。
祝他们成功,别尔默念。
“别尔!”涅夫压低声音惊诧。
刚沉下的身体又被捞起,别尔沿着涅夫的手指往自己的下床伸头,床也是空的!
下床那个沉默的德国人不见了!
别尔猛地撑起身子,想起对方曾是个军人,睡前和涅夫的暗语他可能都看得懂……
现在却没了影!
涅夫也恍过来,朝别尔打了个手势,两人同时轻声落地,蹑脚走向木门。木门半掩,插销早已被撬开,松松垮垮地半搭在外,今晚的夜巡并不严格。
等到狂风肆虐嘶嚎,两人顺势溜出木排房。
雪落得迷蒙,不分东南西北,两排反向且凌乱的脚印一看就是有意为之。别尔想起自己常用这种把戏糊弄人,且屡试不爽。
他们之中有人很擅长逃跑,别尔笃定。
木排房外有夜巡灯,灯光所到之处囚徒无一生还。别尔和涅夫隐在角落,夜巡灯照过来就能看清落下的积雪,以及铁网处沾染的血迹。
夜巡灯扫过,涅夫和别尔迅速攀爬翻越,落地后循着脚印往左疾速,差点暴露在巡逻兵的视线内,好在急促的呼吸融进冷空气,什么也无法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