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难言之隐
足有大半个时辰。李太后也有些乏了,便由侍女搀扶着到客堂落座休息。一如与冯保也相陪着进来,李太后给他们赐座。
待喝了一小盅从宫中带来的冰镇菊花茶后,李太后命侍女把容儿喊了进来,问她:“容儿,你们方才演奏的,是什么曲子?”
容儿轻轻提起裙子,正要跪下作答,李太后说:“这砖地不比宫中地毯,会弄污你的罗裙,还是坐下答吧。”
容儿蹲了个万福谢过,坐下来答道:“启禀太后,奴婢们演奏的曲牌,叫《善世佛乐》。”
“善世佛乐,唔,这名儿好,也好听。我拜佛多长时辰,你们就演奏了多长时辰,不短哪。”“这是套曲,一共有七支曲子组成。”
“哪七支曲子?”李太后心情忒好,所以不厌其烦地问下去,容儿只得细细答:“这开头的第一支曲子,就叫善世曲,接下来是昭信曲,第三是延慈曲,第四是法喜曲,第五是禅悦曲,第六是遍应曲,最后有一个圆满的收曲,叫善成曲。本来,配合这套善世佛乐,还有一套悦佛舞,用舞女二十人,手上或执香,或执灯,或珠玉,或明水,或青莲花,或冰桃,一起在佛像前载歌载舞。若是舞得好,莲花座上,便会有佛光出现。”
“啊,有这等神奇?”李太后眼神发亮,追问道,“今天,你们为何只是演奏而不起舞呢?”容儿答:“这套善世佛乐也才刚刚排练出来,悦佛舞还来不及排演。”
“啊,”李太后点点头,脸上略呈遗憾之色,
“宫后,你们加紧排演,何时排演好了,再演给我看。”
“奴婢遵太后令旨。”容儿又起身蹲了个万福。
一直坐在旁边静听对话的冯保,这时**来问道:“王尚仪,请问你这套善世佛乐用的是何处的谱本?”
“就取自宫中教坊司。”
“啊,怎么从来没有听到教坊司演奏。”
“这套曲子是洪武五年,洪武皇帝龙驾亲临蒋山礼佛时,由蒋山寺的僧人度谱创作的。宋濂学士当时躬逢其盛,便在笔记中记下了这次佛会,并将曲谱带来交给了教坊司。”
“你是怎么知道的?”
“奴婢是先读了宋学士的笔记,然后再去教坊司,从那十多只盛谱的大红柜中,找到了这套曲谱。”“王尚仪不愧是有心人。”冯保口中赞叹,心里头却酸溜溜的。
容儿虽是太后跟前的红人,但对这位笑里藏刀的“内相”向来谨慎有加。她听出冯公公的话中含有讥讽之意,赶紧赔着笑脸答道:“冯公公的琴艺天下无双,跟您老比起来,我们这班女乐都成了儿戏。今后,还望冯公公多指教才是。”
“王尚仪太谦虚了,方才太后还夸赞你们演奏得好。”
“是演奏得不错,”李太后接过话茬,“容儿,宫后,让邱得用给你们赏银。”
“谢太后。”容儿道福谢过,然后知趣地退出。
歇了这半会儿,李太后缓过了劲,问冯公公:“现在该做啥?”
“赠观音。”冯保说着,朝门口一抬手,立刻就有两名小内侍抬了一个高约四尺的红木匣子进来。在砖地上小心翼翼地放稳,然后打开木匣,那尊藤胎海潮观音像就赫然映入眼帘。
以下情形不必细说,一如师傅先是给李太后叩首谢恩,然后让两名小沙弥进来抬起那尊观音请去大士殿落座,一时间,僧众夹道长跪接送,女乐工们再次鼓吹奏乐。
短暂的仪式过后,一如师傅又到客堂,刚坐定,冯保就提起话头说:“一如师傅,今儿可是昭宁寺千载难逢的喜事,一下子来了两个观音,那尊藤胎海潮观音,已经永久留在寺中,还有母仪天下的李太后,本就是观音转世……”
“算了,算了,冯公公瞎唠叨什么,”李太后明是嗔怪暗是高兴地打断冯保的话说,“在佛门清净地讲这种话,不怕犯忌?”
“太后本来就是观音转世嘛,”冯保猜透了李太后的心思,因此也就敢放肆讲话,“一如师傅,听说你是练出了天眼通的得道高僧,想必你看得更准。”
“是啊。”一如忽然变得心思重重,抬眼再三,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冯保尚在兴奋中,也顾不得看一如的表情又抢着说:“既是这样,太后,奴才倒有个建议。”
“说。”
“既然太后亲自把大内收藏的藤胎海潮观音送到昭宁寺供奉,干脆,这昭宁寺就此更名,叫灵藏观音寺,岂不更好?”
“这……”李太后把目光转向了一如,这一下可让一如为难了。
京城梵刹,昭宁寺并不是最有名的,以一如的影响地位,他本可以住持一座更大的庙宇,但他宁可住在昭宁寺,原因是这一带穷苦百姓多,在他们中宏扬佛法,正好符合他的“普度众生”的佛家襟抱,若更名灵藏观音寺,实际上就变成了一座皇家寺庙,一般百姓庶民就会敬而远之,这实非一如所愿。
但冯保这一提议,明显是为了拍李太后的马屁。一如若表示异议,后果不堪设想。
思来想去,一如只得合掌念道:“阿弥陀佛,一切听李太后作主。”李太后看出一如似有什么难言之隐,便追问了一句:“一如师傅,冯公公的提议有何不妥吗?”
“啊……没有。”
“那,就改作灵藏观音寺吧。”
“谢太后。”一如双手合十,又念起“阿弥陀佛”来了,老和尚的这份木讷与虔诚,倒让李太后大受感动,她对冯保说:“冯公公,宫后,您瞅机会奏请皇上,给这灵藏观音寺赐个匾额。”
冯保答:“奴才记住了。”
“唔,还有什么?”李太后欠欠身子,那样子有宫的意思,一如努努嘴唇似有话说,又是冯保赶紧奏道:“启禀李太后,还有一件事情,还望您老人家在此定夺。”
“何事?”
“万岁爷登基那天,您让奴才替万岁爷找个替身剃度出家,这孩子,奴才找着了。现就在外头,等着太后过目。”
“啊,传他进来。”
冯保出去片刻,便领了一个孩子进来。这孩子身材偏瘦,但皮肤白皙,挺挺的鼻梁,大大的眼睛。骤然见到这些大人物,难免畏葸紧张,站在李太后面前,禁不住浑身发抖。李太后慈母心肠,她让孩子站得更近些,一面帮他扯了扯弄皱的衣衫,一面亲切问道:“你叫什么?”
“牵牛。”
“为啥叫这名字?”
“俺娘七月七生了我,所以叫牵牛。”
“今年多大?”
“十岁。”
“哟,你同当今万岁爷同年。”李太后怜爱之心溢于言表,“牵牛,你哪里人?”
“县。”“县?”李太后又大吃一惊,越发亲切起来,“原来你是咱的小老乡。”牵牛点点头算是作答,冯保一旁插话道:“奴才领旨后,心里头琢磨着,给万岁爷找一个替身,也不是什么地儿的人都行。若能在太后的家乡县物色一个,是最合适不过的了。于是就吩咐手下人一门心思去了县,花了这一个多月时间,终于从数千名孩子中,找出了这个牵牛。他年纪同万岁爷一样大,长相虽不及万岁爷,但奴才看他眉宇间也还有佛相,奴才觉得理想,就把他领过来了。”
李太后微微颔首,算是对冯保的赞赏,她的注意力仍集中在牵牛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