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失恋送来的是一份不那么贴心的祝福,包含着滥用身体的副作用
“顾逸,二十七岁,时任《壹周》旗下《bypass》公众号主编,seniorcopy,工作经历三年。具有出色的提案沟通能力,精通各类风格文案,结合丰富的市场消费人群洞察,拥有极好的视觉审美,作品呈现水平高,观点犀利。”
更新完简历开头,顾逸猛然发现自己已经不算是个职场新人了。挂出简历就会有猎头找上门——她并不是很厌恶在壹周工作,无非就是不想看到梁代文出现过的场合。公司楼下、ounce、梵高馆、韩食店……只要两个人一起走过的地方,她都不想看到。记忆绕在脑海里难以消除,两个人分开,先走的人永远不懂留下来的人有多痛苦。
顾逸还拆掉了门口的摄像头。站在摄像头前拆掉线的样子一定很决绝,最后切断的一瞬间也一定很酷。梁代文这种骗子去了大连,去美国,去火星都无所谓了,能骗那么多次的人一定不会看摄像头了,她也不会给他看到自己狼狈的机会。
虽然心底一直有个声音觉得梁代文没有在说谎。
工作上她状态还不错,虽然偶尔走神,效率还比之前高了,第三季度的目标数据需要每个人向杰奎琳汇报。盯着excel每一个数字都要落到实处的杰奎琳,会把每篇文章的预期阅读和涨粉数都标出,反推顾逸写出这样传播度的话题文章。顾逸很认真地想要集中精神,却迟迟没法和杰奎琳进同一个频道。工作对接完毕,杰奎琳问顾逸,最近状态这么差,是准备离职吗。
顾逸抬起头,杰奎琳正在看电脑——她是唯一一个看出她状态差的人。
“我不会同意你离职的。成为独当一面的人了吗?给公号涨了五十万粉丝了吗?能独立运作一个品牌策划出多维的选题了吗?”
“你这是pua,谁规定要做满kpi才能离职。”
“不许——现在走了就便宜了pony了。你也才做了几个选题而已,广告额度都没接满,离职了这个号也归她,她要涨薪了。”
是多不喜欢pony……顾逸才发现杰奎琳还真把她当自己人。打不起精神不代表没有努力工作,bypass数据非常不错。杰奎琳难得正视她一眼,摆弄了几下手机:“工作上不要求你成为我这样无情无义的人,难过是很正常的,低谷期谁都会有。我有个朋友私下会组女性沙龙,她之前跟我提起过,ounce有个女脱口秀演员讲得很好,还介绍我去看,我没想到是你。她的微信我发给你,但不要影响本职工作。出去吧。”
临出门,杰奎琳突然叫住她:“我也曾经在工作上伤害过喜欢的人,也被反过来伤害过。捅人一刀的感觉比被捅其实是更自责的,因为在你心里,这动作相当于亲手破坏了感情。但太爱了是没法在一起的,死去活来的时候,红线都是彼此的束缚。就像你们那个ounce的含义一样,爱情,就一盎司就够了。把精力多放在工作上,再遇到他,还有爱能给他,每次挖一小勺——洪水般的爱是灾难,小剂量的爱才是灵药。”
这比喻让顾逸心头颤抖。
仿佛周围的朋友都想要体贴她的失恋一样。关醒心邀请她来家里玩,说特意赶走了余都乐,想和她直播之后来一场闺蜜夜话。家里依旧摆着矢车菊,关醒心烤了华夫饼,拎出一瓶百利甜:“我今天8点上播,少播一会儿,播完我们聊天。”
顾逸不愿出镜,躲在旁边拿着ipad画漫画,把弹幕当是做田野调查。关醒心演莱拉比从前活泼了不少,偶尔也会辛辣,听起来像是和脱口秀演员混太久,胆子也跟着变大了。有人在弹幕中说,你没觉得我骨子里散发着高冷的气质吗?关醒心披着莱拉妖娆的动漫形象:“哦,是得了风湿性关节炎吗?赶紧治。”另一位在弹幕里不停地刷:“第一次见到你,我连我们埋在哪儿都想好了。”关醒心只笑着压低声音:“我可是要烧成灰直接入海的。还有这位刷火箭叫‘失恋二十天’的朋友,失恋好点了吗?上次你好像连麦说男友长得不好看却出轨了。下次谈恋爱要找个帅哥哦,帅哥不会伤你分毫,但丑人会让你遍体鳞伤。毕竟他们为了证明自己有魅力,只要对方是个女的就会想出轨的。多来我直播间玩,莱拉陪着你……”
点点滴滴,她似乎在慢慢培养脱离父母的决心。下了播的关醒心一把搂住顾逸:“在四个爸妈面前装孝顺,男人面前装温柔,在动漫人物下面装二次元,我快分裂了。好像只有和你在一块的时候我不需要伪装。你知道吗?陆铭把我拒绝了,他说想专心还债。”
“我知道。”
关醒心有点惊讶:“他可真是个大嘴巴。我其实是想试探,果然被我试出了标准结局。他并没有很想和我谈恋爱,暧昧暧昧就好——男人有了孩子,尤其离婚没有抚养权,执念是很深的。也好,其实我想推自己一把,下个决心和余都乐在一起。”
“其实早就能谈恋爱了,是你在摇摆。”
“要观察呀——我想知道他是看中我哪一点。我妈一直惦记着陈妈的送作嫁妆的那套房子,我是女儿,所以这房子未来也会是婆家的财产——她不会允许这房子养没出息的男人的。很多男人看我漂亮,会以为我是纵情声色游戏人间的女孩,但我的人生哪有这个选项,我妈每天都要提醒我曾经是个瞎子。不聊我了——你最近好吗?”
“很好。大家都觉得我不好,但我还可以,那个延迟离开的两周是我最难过的时候。”顾逸接过关醒心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在机场梁代文拿出的机票是大连时我很生气,也松了口气——他骗了我,我就没那么强的执念了。”
“天哪,我这可是纯伏特加。”关醒心沉默几秒:“其实有个事想偷偷和你讲,沈医生不让我说,但我觉得这和病人隐私是两回事,朋友之间应该知道。”
“怎么,述情障碍复发了吗?遇到下一个女孩说不定还会好一点的。就像房子里的干花和狗粮,一份‘遗物’都是爱情的美好证明……”
“梁代文的爸爸得了脑梗,他当时是为了赶回去见爸爸最后一面的。很幸运爸爸抢救过来了,也有继母陪着,但沈医生在美国见到梁代文,他的状态……好坏参半。好的是,他能感受到的多了不少,不好的是,情绪对他来说很难控制,他经常要吃止痛药。”
顾逸呆呆地望着关醒心。关醒心皱着眉头:“听沈医生说,情感上涌的时候,述情障碍的人是分不清这是感觉还是身体痛感的,所以很多时候他们都会困惑。梁代文以前经常吃止痛药,去医院看胃病,饮食吃得非常单一,就为了控制情绪。现在一连串的打击,他估计跟生物进化一样吧,每天下了班都敲沈医生的门,吵得沈医生没时间睡觉……”
“他还好吗……”顾逸忍不住问了一句。
“听沈医生说,他对自己的状态只有一句话——他完了。沈医生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顾逸一夜没睡。关醒心在旁边睡着,她悄悄爬起来打车回了家,开门就看到整齐摆着的白板鞋。抹灰的手指印还在,当时的梁代文秒速下蹲,在地上抹了把灰蹭在鞋面,当机立断得不像话——他是个出了名的洁癖。看着拆进箱子的摄像头,顾逸搬着凳子把摄像头开门装了回去,半夜三点窸窸窣窣,还引得邻居爬起来抱怨:“吓死人了,要装白天装啊!”
她像是得了臆病,神神叨叨地把摄像头装好了。装完她站在走廊也有些灰心,梁代文应该已经看不到她了。
但信号发送失败,很多说不出口的话都能讲了,当作自言自语也可以。
“梁代文,你这个呆头鹅。爸爸生病了可以实话实说的。”她蹲在地上看着摄像头,哭不出来,很好。
“你知道吗?你离开后我的时间静止了。不说话,不合群,也不愿意用社交来疗伤,这样办事的效率高了不少,因为气压低,客户也没那么难搞了。你也是这样吓退客户的吗?或者说本来我们的沟通都是无效的。”
“我的假牙会有点痛——前一阵做选题,我去医美医院做体验,光子打到门牙,烤瓷感光是会痛的。很神奇对不对?托你的福我有了新的体验。我对你来说应该是个新奇的经历吧?你对我来说又何尝不是。我弄伤你的手臂,你打掉我的牙,我给你一个草莓印,你还我一个吻……我们好像在讨价还价。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你看不到我了。”
“杰奎琳好像知道我们的事了,还坚决不让我离职。她还真的是了解得越多越像个口是心非的姐姐。黄闻达和她好像也在工作上互相插刀过,我还真有点舍不得离职。其实新闻专业能做的真的不多,靠文字为生的,自己喜欢的那一种一定是最不赚钱的,但我们就得用相对赚钱的来养这份信仰。脱口秀我还会讲的,说不定你回来,我就在别的场合做知名演员了。看到今年脱口秀综艺,上面是有我的偶像的......”说完顾逸笑了:“这样说话好像你已经死了一样。我真不知道这么面对你,也许杰奎琳那句话是对的。”
她把手比成那个流行的“比心”的形状——这个手势的真正含义也许是:爱在一点点时最珍贵。
周末,顾逸难得想在家休息,余都乐和关醒心带着她出门吃辣卤海鲜,吃完了还去哈根达斯吃冰淇淋火锅,似乎一定不能让她落单。两个人还在策划下一周带顾逸去哪里玩,顾逸看着冰淇淋进到巧克力里,再凝固成脆皮,看得呆头呆脑。关醒心摇摇头:“天呐,她和梁代文的表情一模一样。”
“哪里一样,梁代文是笑不出来,她是疯了。顾逸,听我的,去讲脱口秀吧,给综艺投稿段子做编剧也行,不是让你走出失恋,而是——最近这些宝贵的素材,不讲浪费。”
关醒心狠狠地推了余都乐一把:“闭嘴。”
趁着关醒心去洗手间的功夫,余都乐说,过几天帮我个忙,我要跟关醒心正式表白了。”
“好的知道了,你电动车借我。”
“你别乱来。”
“我能乱来什么,骑着电动车撞死人吗。”顾逸抢过余都乐的钥匙,戴上头盔就走。风吹着脖颈的头发吹到身后,顾逸想,有什么了不起,风景这么好,失恋是种虚度人生。
但依旧心里难过得要命。车子一圈一圈地绕上去,这是她没有走过的路线,像攀坡,像和缓的盘山路,周围都是出租车和私家车,她迷糊地想,也算是种安全感。如果现在能停下来拿出手机,她一定会在文件传输助手里打一段话,但文件传输助手里也有他的影子,她没法打开,车也停不下来。
“我以为二十七岁,好歹会在人生成为一个senior。不再那么初级,会为了一点点事情慌张,处理问题也可以成熟一点,有男朋友,可以分担房租,漂漂亮亮地过。但现在才发现,这个年龄才是刚刚开始,万事一筹莫展,爱情也不会有答案,说不上惨淡,但每天也都苟延馋喘......你看,还全都押韵,我该死的人生。”
有车子开窗回头看她,表情怪异。顾逸戴着头盔瞪了回去,不就是女生骑电动车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如果不是这么快的速度独自轻装上阵,我怎么可能看到陆家嘴的风景。这夜景才是留在上海的理由,璀璨,远眺星星点点,浪漫就是写进基因里,更不用提我脚下的流波……
她好像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劲。身后有警车,顾逸一阵害怕,车子开得更快了。警车在她面前拦下她,交警有点严肃:“干嘛呢?喝多了吗。”
“我……”
顾逸定睛一看,南浦大桥——非机动车不允许上桥,危险。交警还在说:“不知道要做轮渡吗?你这比女司机还吓人,看你细皮嫩肉的也不像是不懂交法的,身份证呢?”
女司机,细皮嫩肉,处处都是性别歧视和外貌歧视。刚想反驳交警,她猛地意识到,第一次说就是在自行车段子的晚上,遇到了不笑的梁代文。她在台上说,一定要和三年未见的自行车朝夕相伴,说完还瞟了台下面无表情的他,合影还遮住了他的脸——那是她爱情故事的开始。
“跟你说话呢,身份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