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月夜忆旧人 - 卸甲 - 诗人达达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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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月夜忆旧人

沈羽送了龙玉往居处之后,又陪着她闲谈片刻,嘱咐她一路辛苦,早些休息。出来时月正初升,虫鸣阵阵。她见了龙玉,心事少了许多,顿觉轻松,便径自一人踱步月下往自己居处去。抬眼却又瞧见不远处那后山,此时夜中,山上隐约灯火小径盘旋而上。她心头一动,此时左右无事,不若上去瞧瞧。山路难行,虽有小径,这夜风微凉,总也不好再让桑洛陪着她又受了累。

沈羽快步走到后山,值守侍从躬身行礼,她又担心桑洛多等,便让一侍从往府中去,告知疏儿,请她代转吾王自己往后山来瞧瞧,一会儿便回。那侍从应声而去。沈羽这才安了心,看了看面前那碎石铺成的小路,不再多想,便顺着这小径一路往上而去。

松柏夹道,虫鸣不断。

沈羽走得快,不消多时便已绕过前堂,一路上行。前堂再往上去,正是陵庙所在,主事不敢怠慢,便差了一个仆从跟在沈羽身后,低眉顺眼不言不语,沈羽虽觉不适,却也没有让他们离去,只觉此处虽感熟悉,却难免不识得路,将他留下,倒也可随时询问。两人到了半山腰,沈羽却见左近有个园子,从外面瞧起来倒是颇为雅致。她站在外面左右去看,旁的园子都一片昏暗,独独这一处内中灯火摇曳,似有人居。

沈羽站定身子,在原地伫立许久,终究迈开步子走了进去,正见园中一处孤墓,她离得远,此处虽是陵庙,但在这半山之处的园子里有一座墓碑,却显得格格不入,便即转身轻声问道:“此处,是哪里?这是何人之墓?”

仆从不敢懈怠,当下恭敬回道:“回少公的话,此处,是陆将安眠之所。”

“陆将……”沈羽兀自叨念,忽觉这称呼颇为熟悉,似是亲人一般的亲切,她缓缓地走到墓旁,低下头静静地看着那墓碑上的字,陆昭二字赫然眼前。

夜风吹拂,树叶簌簌作响。

沈羽就这样静静地站着,闭上眼睛,耳边似有人低语:

“少主人,家总会有的。少公,昭,带你回家。”

她只觉心中一抽,后脊便发了汗,竟不由得双膝一软,跪下了身子。她不知与此人是怎样的关系,但她脑海之中的这句话隐约不定,回荡不绝,她只觉悲伤,眼角滑下泪来。

“他……是……是何人?”

“回少公,陆将是先公副将,龙泽战后一路随少公护帝西迁,经战无数,立下赫赫战功。”仆从随着沈羽一同跪落,在她身侧轻声说道:“四年前,陆将战死承目镇,依祖规,非沈氏族人,不可入陵庙,但少公感其功,特命午子阳将陆将厚葬泽阳陵庙内。子阳为陆将选在此处,过往,少公但归泽阳,便会来祭拜。”

沈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听得这些话,心中更是难过,压着那悲伤之感哑声问道:“午子阳,又是何人……”

“是少公随行护卫。追随少公多年。”仆从答道。

“他,眼下何处?”

仆从顿了一顿,才又开口言道:“一年前,为抗怪龙,卒于中州。”

沈羽闻言,沉默不语。只是一阵阵的觉得头晕,几乎跪不住。半晌,她才站起身子,踉跄了两步。仆从慌得扶住沈羽:“少公,保重。”

沈羽叹道:“你与我说的这些人,这些事儿,我倍觉熟悉,却想不起他们相貌,”她说着,便轻轻摇头,看向仆从:“你也识得我,是不是?”

仆从躬身说道:“小人自然识得少公。泽阳上下,谁不识少公呢。”

沈羽苦笑却道:“可我却不识得我自己。我不知自己究竟经历了何事,便是站在故人墓前,却连他的音容笑貌都想不起来……”她长舒一口气,怅然地对着陆昭墓碑躬身下拜,转而出了园子,沉声说道:“剩下的路,你不必陪我去了,我想一人上去看看……”

仆从只道:“上面岔路不少,小人绝不会扰少公,还是让小人跟着吧。”

沈羽摆了摆手,也不再言语,只是径自又往上去,将那仆从舍在了后面。

月已高挂,月光铺洒在脚下的碎石路上。沈羽慢步而行,每走一步,便觉心境沉重一分,可她觉得此来陵庙,是对的。尽管她心事沉重,脑中纷乱,只叹昔人已逝,再难相见。可便是能想起当年故人的只言片语,与她而言,也是好的。她闷着头一路走着,山道悠长,越走越高,偶遇岔路,便随心而行,约莫快半个时辰,竟到了一处僻静的所在。抬眼看去,已快到山顶西边,却正在这山边,赫然一处雅致幽静的墓园。

夜风拂来,倍觉凉爽。她却心头一窒,只觉这墓园令人周身发寒。

那仆从一路无话,一直跟在她身后不远处,但见沈羽停在此处,便趋步而来,低声说道:“少公,时候不早了……”

沈羽但闻这话儿,心中便觉有些怪异,似是这仆从不想让自己入内一般,她偏过头看着他:“这墓园之中,葬的何人?”

仆从犹疑许久,也只是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沈羽瞧他这模样,似有难言之隐,便也不再问,只是往内中而去。仆从在她身后张了张嘴,却终究是一叹,匆忙跟了上去。

而园中唯有墓碑一座。

沈羽背着手,呆愣地瞧着那墓碑上的字,竟一时之间说不出话,额头上却渗出细密的汗珠来。

“长云山一战,传少公战死其间。四泽哀恸。”仆从低声言语,“十一月,离儿姑娘在此为公立衣冠冢,以为后人祭拜。”

“离儿……”沈羽微微蹙了蹙眉,“又是何人?”

“离儿姑娘是陆将之女,自小与少公一同长大,虽非亲姐妹,却胜似姐妹。”

沈羽定定地看着碑上姓名,赫然写着“沈时语”三字,再无其他,只觉周身血涌,心头乱跳。墓碑近旁,摆着几坛未拆封的酒,她看着那几坛酒,有一忽儿的慌神:“我过往,很喜饮酒?”

仆从摇头且道:“少公素日喜饮茶,却不喜饮酒,这酒,是哥余公带来的。他在此处陪着离儿姑娘两月,每日都在此饮酒。临行之时,特特嘱咐小人们,将他带来的这几坛酒放在此处,待他办完要紧事儿,再来寻少公饮酒。”

沈羽面容肃穆,眉间似有忧愁,再不说一字,只是挺身而立站在这衣冠冢前。

一路上山,还未到最高处的陵庙所在,她已觉内心沉重,压得她极难喘息。可她却也明白,只要一日不曾想起过往,她总要经历此事。沈羽心中有了梗结,这梗结任她如何都无法纾解。尽管桑洛与龙玉都宽慰她,莫要想的太多,此事急不来。她心中就是焦急,她想快些记起与桑洛有关的所有事儿,想起自己过往经历过的所有事儿。

这总有一丝线索却怎样也抓不住的感觉实在太过难熬。

她亦明白,此事绝非一两日之功,可自她从中州醒来,再到如今,已过去数月,她心中担忧,担忧经年累月,她终究再也想不起过去的自己。若真如此,那她,又是谁呢?

她就这样经久的面对着自己的衣冠冢站立着,一动不动。

身后脚步声传来,她一惊,当下转身,正见那仆从已然恭敬的趴伏在地,而桑洛已然到了近前。似是跑了几步,微微低喘着,额头上还挂着汗。疏儿紧紧地跟在后面,亦是因着小跑面色绯红,拍着胸口说道:“可算寻到了少公,夜都深了,少公也不说早些休息,害得吾王此时还要走这山路。”说话间,便又看向那仆从:“还愣在此处作甚?快些下去,寻主事的让他赶紧备了轿子上来!”

那仆从忙不迭的磕头离去,疏儿擦了擦面上的汗,瞧着两人相视无语,当下又道:“少公与姐姐在此稍后,我去外头等着。待得轿子来了,再来禀报。”言罢,不多做停留,转身往园外去了。

桑洛走到沈羽近前,抬头瞧着,但见沈羽眉心不展,便觉心疼:“来就来了,怎的不让我陪你?”

沈羽抬手擦了擦桑洛额头上的汗,看她这样子,便知是一路匆忙来寻自己,倍觉歉意:“我想着今夜天色尚好,左右无事,便来看看。洛儿身子不好,不能在这夜中吹了凉风,却不想这山路如此长,这一走,便到这时候了。”她说话间,脱下身上外衫,披在桑洛身上:“别着了凉,我……”

她话未说完,桑洛却靠近她怀中紧紧地搂住了她。沈羽将她圈在怀中,只觉怀中人周身微微发着抖,似是因着什么事儿担忧害怕一般:“是我不好,让洛儿担心了……”

桑洛闭上眼睛,缓下心神,轻声说道:“我知你心中有事,百般苦恼,你不想让我因着你的心事而担心烦恼,可我怎么会放心的下。”她听着沈羽那擂鼓一般的心跳,心中稍安,却又舍不得这温暖的怀抱:“瞧不见你,我心中便不安定。”

沈羽抚着桑洛后背,轻轻拍着:“我与洛儿一样,只想着与你长久地待在一处,片刻都不要分开。”她说着,却又叹道:“只是我……我总觉自己不能与洛儿畅所欲言,无法与你回忆过往,长此以往,洛儿会否觉得难过……可我又不想让你太过担忧,洛儿是这舒余帝王,国事繁重,总不能日日都陪着我,我想要自己想些法子,可又不知所措。”她说话间,看向那衣冠冢,轻声苦叹:“我这一路而来,瞧见了陆将墓碑,听那仆从说起陆将,说起午子阳,说起离儿、哥余……”她摇头只道:“可我只能听他说,也只是听他说……他们有的人早已过世,我只觉内心苦痛,却不知因何苦痛。我知自己纠结这许多了无助益,却又总是不由得去想……”

“这些事儿,终有一日你会想起来,便是想不起来,又如何呢?”桑洛紧了紧手臂,“时语该往好处去想,你只是见着我们,便能回想起些许过往,等此间事了,你见到穆公,哥余阖,或许便能想起更多的事儿。”

沈羽想了想,开口只道:“洛儿,方才那仆从与我说,这衣冠冢,是离儿所立,他说离儿是陆将之女,与我自小一同长大,离儿在哪?”

桑洛身子微微一僵,抬眼看着她:“你想见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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