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执子之局(上)
晌午时分,天色愈沉,雨却不大。凉风入窗,一室清凉。
魏阙与荀寿姬重在正厅之中坐立不安,不时便抻着脖子往外瞧一瞧。魏阙更是坐不住,站起身子,来来回回的转悠。
疏儿奉了茶,瞧着两人那焦急的模样都觉有趣,便不禁打趣:“魏将稍待,这两日奔波,难道不觉疲惫?坐下歇会儿吧。”说着,又看着荀寿那模样,也是笑:“魏将耐心差便也就罢了,怎的国相也坐不住了呢?”
荀寿但笑:“不怕姑娘笑话,老臣心中惊喜,是以坐立难安。”他说着,又仔细地看着魏将:“魏将,你可瞧得真切,那人,真是沈公?”
“自然真切,真真切切。”魏阙眼睛一亮,面膛因着激动泛了红:“大喜,荀相,这可是大喜之事啊。”
荀寿点头只道:“不错不错,沈公在世,与国,与泽阳,都是大喜一件。这一日中,我瞧泽阳上下,无不欢呼雀跃,实在是一件再好不过的消息了。”
疏儿叹道:“只是少公经此一难,似是忘了许多的事儿。”说到此,忽的想到什么一般慌忙嘱咐:“待得见到少公,荀相与魏将可切莫提及此事,免得少公觉得不适。”
魏阙当下笑道:“姑娘安心,此事我与荀相定做得好。只是忘了些事儿罢了,人活着,便比什么都好。”
“魏将所言甚是。只是不知今日吾王忽召我二人来此,有何要事?”荀寿捻着胡须,微微正色:“姑娘,可否透露一二,让老臣好做准备……”
疏儿瞧着荀寿的样子,不由失笑:“荀相这样大的年纪,还怕吾王吗?”
荀寿当下言道:“不可如此,不可如此。王臣尊卑不可一日逾越,老臣便是活到期颐之年,对吾王也只有敬重。”
疏儿只觉荀寿那白胡子都因着这话抖了两抖,噗嗤一笑:“是我失言了,荀相莫怪。我去瞧瞧,二位稍待片刻。”言罢,便轻快的迈着步子出了正厅,往沈羽居处而去。
细雨微风,淅淅沥沥。偶有几声闷雷,却似是因着这件喜事,听起来都觉悦耳清爽。
沈羽穿上一身公服,那布料摸起来柔软棉滑,上面绣制的精美纹样栩栩如生,她展开双臂低着头来来回回的看着自己身上的衣裳,如同第一回着男子衣装一般,觉得有些新奇,又走到铜镜前仔仔细细地看着自己那束起的长发,看了许久。
桑洛走到她身边,拉了她的手瞧着,弯唇一笑:“穿上这一身泽阳公服,更显得神清气爽了。”
沈羽眨了眨眼,似是在思索什么,颇有些不确定地低头瞧着桑洛:“洛儿,过往的我,是这样的吗?”
桑洛闻言又笑:“我也觉得时语穿女子的衣裳才更好看。只是,你既是泽阳公,又要上阵杀敌,与一众将士风餐露宿,过往,却也鲜少穿回女子的衣裳。一会儿我们要与魏将和荀相议事,是以,只能让你穿这一身泽阳公服。”她理了理沈羽的领口,又将衣衫上的褶皱轻轻拽平:“不过,不论时语穿成什么样子,都好看。”
门声微响,疏儿在门外轻声道了一句:“吾王,少公。荀相与魏将已在正厅候着了。”
桑洛拉了拉沈羽:“走吧。”
沈羽点了点头,便跟着桑洛出了门。疏儿但见二人便微微一拜,抬眼笑看着沈羽:“少公这模样,真是英姿飒爽。看来昨夜休息的甚好。”说着,又对桑洛眨了眨眼睛,桑洛假意嗔怪的瞧了她一眼,轻声道了一句:“多嘴。”
沈羽却不觉有它,只是应道:“疏儿姑娘说的是,确是睡得极好。”
疏儿扑哧一声笑了,便引着二人往正厅去。一路上穿过甬道,两旁庭院中假山怪石,在细雨之中景致极美。沈羽左右看着,细密的雨帘中,只觉这甬道两旁满眼青翠绿色,又有各色花朵点缀其中,煞是好看。快到正厅之时,在拐角处一条碎石小路通向外面的庭院,院中石桌石凳,再往前去,树木遮掩,曲径通幽,似有什么掩映其间。
沈羽呆呆地看向那一处,双手背着,挺直着身板,只觉此处颇为熟悉,一时之间竟站住脚步,一动不动。
疏儿张了张嘴想去唤她,桑洛却微微摆了摆手。只是走到沈羽身边,轻声问道:“时语,怎么了?”
沈羽抬手向前指了指:“那里,有个亭子。”
疏儿面色一惊,拽住了桑洛的胳膊轻轻摇了摇。沈羽指的那一处,从那小径上去,确有一个小亭子,祁山战后,沈羽重伤。养伤之时,桑洛与沈羽常在那处下棋饮茶,弹琴听雨。
桑洛低声只道:“疏儿,去请荀相与魏将,来此处议事。”
疏儿当即应下,匆忙离去。
桑洛这才拉住沈羽的手,轻声说道:“你记得,此处有个亭子么?”
“只是觉得,该有个亭子……”沈羽转头正见疏儿离去,便即问道:“疏儿姑娘,这是去做什么了?”
“我们过去瞧瞧。”桑洛拉了拉沈羽。
沈羽一愣,摇头只道:“还是先办正事吧。”
桑洛笑道:“我让疏儿去请他二人过来此处了。我陪你过去瞧瞧,是否真有个亭子,好不好?”
沈羽眼光一亮:“洛儿,我是不是猜对了?”
桑洛只是笑,拽着她走入细雨,一路小跑走入那树间小径之中。沈羽跟在她身边,又抬手挡在她头上,生怕那雨水打湿了桑洛的发丝衣裳。不过数十步,便到了小径尽头,树木葱密,花朵丛生,其间一处雅致的亭子赫然眼前。
桑洛拉着沈羽跑入庭中,因着小跑轻声喘着,面色微红眼神却带笑:“瞧,真就是个亭子。”
沈羽只觉惊讶,又觉隐约开心,她瞧着桑洛,桑洛面上的笑意让她更觉安心舒畅,她抬头来回的看着,这一个小小的亭子,其中简单的摆设却让她颇觉熟悉。她走到那木桌前,缓缓坐下,抬手摸索着面前的桌台,上面有斑驳划痕,她的手便从那斑驳的划痕上一寸一寸的摩挲过去,更觉此处一点一滴都分外亲切。
她抬起头,看着桑洛:“洛儿,过往,我是不是常来这里?”
桑洛坐在她身边,揽着沈羽的胳膊,靠在她的肩头:“祁山战后,你在府中养伤。伤好一些,便总爱四处走动。彼时也正是春夏之交,泽阳雨水重,过不几日便会细雨微风,此处草木繁盛,花朵盛开又僻静闲适,是以,我们常常在此处饮茶听雨。那时,穆公也常来与我们谈天说地,不过,他却不饮茶,还总劝你喝酒。”桑洛说到此,唇角不由得勾起,闭目慨叹:“那段日子,如今想来也是极好的。”
“穆公……”沈羽喃喃自语:“我……我记不得这名字……”
桑洛笑道:“无妨,你能想到此处,足以让我心中安稳,或许再过些日子,你便会慢慢的将过往想起来。只可惜穆公眼下人在西陲,他若知道你尚在世,不知会有多高兴。”
沈羽心中充盈,似觉复忆有望,在这细雨声中,平添了几分喜悦之感,她望向亭外来时小路:“这里真好,有一种……有一种归家之感……”说到此,她便想及自己的家中人,这泽阳既是自己的家乡,为何她不曾见到自己父母,或是兄弟姐妹?她欲开口询问,却正见疏儿带着两人已朝此处走了来,桑洛松了她的手臂,坐正了身子,她只觉身边一空,竟有一丝怅然之感,但人已到近前,她便微微低下了头。
魏阙与荀寿跪落行礼,桑洛只是微微点头,便让二人起身落座。落座之后,荀寿便将目光落在沈羽身上,眼神闪烁,拱手言道:“果真是沈公,果真是沈公!”
沈羽被这白发老者看的有些窘迫,看了看桑洛,桑洛只是淡笑:“这是国相荀寿,过往,你们也曾有几面之缘。”
沈羽当下会意,便即拱手回礼,道了一句:“荀相。”她说着,又道:“我……我不记得许多事儿,还望荀相与将军,见谅。”
“少公说的哪里话,”魏阙朗声只道:“少公九死一生,如今康健在世,便是最大的喜事。过往诸事,总不打紧。”他说话间,又拱手看向桑洛:“吾王今日召我与荀相来此,可有要事?”
桑洛拿出那一封信,展开来递给了荀寿:“荀相家学渊源,三朝老臣,应识得闵文。”
荀寿双手接过,刚看了几行,便变了脸色,一页一页看过去,竟气的周身发抖,涨的面色通红,口中不住低语:“真是狼子野心,狼子野心……”
魏阙看不懂闵文,瞧着荀寿这模样,便问道:“荀相,这信中,说了什么?”
荀寿将信放在桌上,不住摇头:“中州百里一族,想趁会盟之机兴乱反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