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雷劈祖庙
七月二十,立秋之日,国中稷礼。
《大定国律・仪礼卷三》有言:“立秋,稷礼至。王至祖庙,三牲既宰,飨礼既备。诸公播五谷,歌《大黍》,八佾舞《秋农》。王着衮服以拜叩天地。”
盛大的稷礼自晨间开始,神木都钟鸣十二响,以祈一日三餐果腹,一年五谷丰登。子时起,至亥时方休。
午间礼毕之后,桑洛穿着厚重华丽的衮服,至祖庙上香,诚心祈来年风调雨顺。
及至申时,诸公散去。
酉时,神木都又起了大风。响雷阵阵,亮闪连连,似是又要雨来。
一日疲惫,桑洛脱下衮服,在终究安静下来的殿中,重重地呼了口气。
许是晨间醒的太早,又一日忙碌,她觉得头疼得厉害,心头总是突突地跳的极快。疏儿听得她又在咳嗽,匆忙的交代了仆从们之后便去寻医官,这一刻,她听着外面的雨声,忧愁之事再次浮上心头,几日前与哥余阖说过之后,她便暗中吩咐哥余烈带了三百精干影卫,与魏和一同领兵往南去追,如今已经过去三四日,不知他们能否追上沈羽一行,而她在皇城之中,已然许多日不曾得到影卫回报了。
可国事繁杂,等着她的,远远不止如此一件。昨日陆离与她回报,及城之事,她已于风灵鹊问的明白,若篆无休信中所言不假,只怕昆池遗民寻到了更善于用诡术之人,能施展这般越过界山的诡术,绝非一朝一夕可习得,此人只怕深藏已久,至于为何如今才现身却不得而知。无忧与昆池虽属同源,对诡术也知之甚少,但无忧玉笛惑心之法与诡术多少有些相似,若想知道更多,还需回返无忧,寻得族中司乐,或许她会有些答案。
事不宜迟。
桑洛与穆及桅商定,稷礼之后,便让穆及桅领兵与陆离回返无忧,若得消息,当自作决断。穆公老骥伏枥,当日他们可灭昆池一国,今日,便定然可抗昆池遗民。
可她心中总是不安。
尤其自那日哥余阖与她说过在中州见到活死人一般的蛊尸之后,她几乎没有一夜能睡得好觉。梦中,总是梦到沈羽,周身是血,却对着自己笑。
每每她从梦中惊醒,都是一身冷汗。
她终究还是后悔了。
她后悔不该让沈羽去行此险境,就算有人要去除掉蓝盛,就算有人必在此战之中身先士卒,就算舞月说了沈羽何其重要,但这也不该是沈羽。更不该是她让沈羽去。
可她如此做了。她后悔。
窗外忽闪了几道闪电,一声响雷鸣破夜空。
桑洛的身子微微抖了抖,殿外忽然起了不小的响动与脚步声,她蹙起眉,站起身子,殿门却忽的被人推开,疏儿匆忙着步子跌跌撞撞地跑进来,面上满是惊慌之色,口中急急说着:“吾王……吾王……祖庙……火……祖庙走水了!”
桑洛大惊,快步走出殿门,但见祖庙方向已然黑烟腾起,火光滔天。
她的胸口剧烈的起伏,几乎一瞬间喘不上气来,失了魂一般的大叫:“快去救!快去救!”她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行至殿外,朝着祖庙之处跑去,疏儿追在身边,却拉住桑洛:“吾王,周遭的侍卫们都在救,这风如此的大,吾王万金之躯不可往那处去,小心身子!”
桑洛挣开疏儿的手,径自往祖庙跑去,疏儿没了法子,只得唤了仆从一路跟着。
大雨及至。
落雨倾盆,很快,火势变小,又过了一刻,终究熄灭了。可方才还富丽堂皇的祖庙,如今,在大火之中轰然崩塌,面目全非。
皇城卫身上满是烟熏火燎之色,弯着腰与寺人一同收拾着这一片狼藉。桑洛来时,魏阙慌忙回报,只道这火来的太过突然,火势又大,侍卫们,只从内中救出了先祖牌位,旁的还未及进去,房顶便塌下来了,好在雨来。
桑洛怔怔的听他回报,似是听见了,又似是没有听见。只是瞧着那一块掉下来被烧的焦黑的牌匾,扑通一声跪落下来。
周遭侍卫仆从但见吾王如此,纷纷下跪趴伏在地,不敢抬头。
疏儿跪在桑洛身边,抬起手想为她挡雨,可雨势之大,那里是两手可挡得住。稷礼之日,天雷降下,祖庙失火,是何等的忌讳,众人心中皆知,越是如此,便更是无人敢言语半分。
忽的,桑洛如同想到什么一般,站起身子往内中而去,疏儿大惊,匆忙追上。而桑洛却根本不理会她,弯下身子便要去扒开那掉落下来的横木,却被那滚烫的焦木一下子烫伤了手,她低呼一声,咬了咬牙,却仍旧奋力的在废墟之中找着。疏儿看的心疼又心焦,“吾王,你要找什么,让侍卫仆从们……”
她话未说完,却听得桑洛失了魂一般的兀自低语叨念:“盒子……盒子……”当下领会,起身叫道:“还愣着做什么,快些来寻!盒子!”
一众人懵懵懂懂地分散开来,在一片横木碎瓦之中,四下翻找。
疏儿心中明白劝不动桑洛,便蹲下身子同她一起寻找,拿开瓦片,那下面烧焦的木头烫的厉害,桑洛呛得阵阵咳嗽,双手疼的厉害,却仍旧来回地找着,终究在碎石之中,瞧见那被烧黑的盒子。她匆忙将盒子拿起来,不顾样子的用身上的衣裳下摆擦着它,疏儿看的迷茫,纵不知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可桑洛如此焦急的找,定有她的道理,她将桑洛扶起来,与魏阙使了个眼色,魏阙当下明白,跪落在地高声说着:“恭送吾王。”待得瞧着疏儿扶着桑洛上了辇车,这才起身吩咐着皇城卫与仆从继续收拾。
雨势更大,疏儿与桑洛皆是周身湿透,回到寝殿之中,早已冷的发抖。而桑洛只是抱着那盒子,如同抱着什么宝贝一般,一动不动。任疏儿如何劝,也不动不说。
疏儿只得找来手巾,替她一点一点的擦着。
“疏儿,”桑洛颤声开口:“你去,传穆公与荀相到望月阁中见。”
疏儿一愣,蹙了眉头,却压着心中疑惑应声而去。
桑洛周身发着抖,待得门关上,才将怀中的盒子放在桌上,仔细地看着它,若不是这盒子被藏在石板下,怕是早已被烧毁,可崩塌之时,被碎石重木压在下面,不知内中物事,还会否完好。
桑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抖着手将它打开。三张祈贴泛着火烧的黄色,而那枚平安扣,从头至尾,一断为二。
桑洛的面容愈发苍白,那眼神从慌乱,逐渐变为冰冷。
谁也不曾想到,神木都在稷礼之日大雨倾盆,雷劈祖庙。
枫泾原的雨,停了。
沈羽疲惫的靠在马边,浑身湿透。
一行人在夜雨林泽之中一路向东,不知道身后或是周遭还是否有那蛊尸出现,清晨之时才慢下步子,却又不敢停歇,就在这追跑之中,又有十几个赤甲慌不择路失了踪影,直到晌午才将将停下,整顿点兵,五百赤甲,如今只剩下了两百七十人。马车早弃,随行的南岳侍从带着舞月骑马前行,又跟着姬禾拖着疲惫的步子行了半日,实在支撑不住,只得停下。
眼看入夜,湿气更加浓重,周身湿漉漉的,也根本寻不得干燥的树枝落叶,一行人只得在黑暗之中,静静地坐着,那一颗心也如拉满的弓弦,愈发的紧张,生怕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又要钻出那骇人的东西。
沈羽抬眼环顾四周,瞧着舞月此时也是周身湿透,双手抱着那黑铁剑匣靠在一边,而姬禾更是连连咳嗽,蓝多角面色灰败,他本就剩了一只手,另一条胳膊耷拉着,狂奔之时便不慎从马上摔落下来,险些被追上的蛊尸害死,此时身上全是泥水,满面惊魂未定。
这怪事来的太突然,沈羽从没有见过这样的诡怪蛊术,她也从没有想到蓝盛会有这般的能耐。
周遭的赤甲步卒痛苦的闷哼声就在耳畔,沈羽身上的伤口一阵阵的发着疼。此时做不得多想,必须快些寻一处栖身之所,在如此下去,不必等那些蛊尸,也不必等着蓝盛,他们自己怕也走不出这枫泾原就要殒命在此。
她撑着长剑站起身子,踉跄几步走到姬禾身边,跌坐在地:“国巫,蓝公,可还好?”
姬禾咳嗽着摇了摇头:“此时顾不得好不好,活下来,便是先祖护佑。”他眯着眼睛在黑暗之中四下张望:“此处,不可久留,可眼下也不敢乱走。”
“眼下,我们该如何走?”沈羽吐了口气,周身疼痛:“咱们需得寻得一处安全的所在,马车早就丢在路上,若真在这林中过夜,太危险。国巫此前说有一条路,可为我们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