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呼欲出,将开口 - 卸甲 - 诗人达达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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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呼欲出,将开口

昨日夜中零星的落了两滴雨,及至清晨,晴日初升,不到晌午,便已炙烤满城。

夏末的日头,总是毒热,又顽强。

穆及桅眯着眼睛站在狼绝殿的望楼上,双手搭着栏杆,紧紧地攥着。目之所及,可俯瞰皇城王都。

清晨刚到,便有仆从送了王赏前来。一方考究精工的红漆木盒子中,正是昨夜那一套酒具。穆及桅只是瞧了一眼,便将盒子盖上,放在正厅堂上,端端正正的放着,小心翼翼。

他不知桑洛为何要将这玩意赏给自己。或许真如她所说,是因着自己素日惯爱饮酒,平添几分乐趣。可于他而言,这平添的几分,绝非乐趣;又许是桑洛变了太多,变得让他难以揣摩,他总觉这突如其来的赏赐之中,夹杂着旁的意味。然究竟是怎样的深藏之意,他左思右想,得不出个答案。夜中本就少眠,清晨又遇此事,更让他难再入睡,自他登上望楼,移过去了一个时辰。

日头越发猛烈,望楼上的棚顶也遮不住,刺眼的阳光铺洒在身上,他觉得忽冷忽热。

他是个武将。

若在战时,论起谋略兵法,可谓一把好手,便是让他以一敌百,也不在话下。可如今战事渐少,国享太平,入了皇城,朝野之中许多的事儿,他懒得去想,也想不明白。

他老了。

尽管他并不想服老。

穆及桅努力的抬了抬头,闭起眼睛感受这阳光炙热之感洒遍全身,一时之间只觉心头突突地跳,不由得低喘了几声,最终双腿一软,坐了下来。

此一番泽阳之行磨去了了他许多的锐气。泽阳并非战场,琼公也早已深埋土中。可在他心中,却种下了深深的、不安的种子。这种子生根发芽,几乎要在这几月之中长遍周身血脉,四肢百骸。每一寸枝节上都刻着殷红带血的四个字。

背信弃义。

穆及桅当得起为国尽忠四个字。

可他如今权衡不定,为国尽忠,与背信弃义,孰轻孰重。

但他早已做了决定。从三月前接到王令赶赴泽阳之时,他已然选择了前者。神木与泽阳相隔并不远,若快马加鞭星夜赶路,五日可到。但他心中迟疑,放慢了脚程,走走停停,十日才至。先往祁山去督建五日,做了个被副将劝下休憩的幌子,转而再入城中,借着要往陆将墓前祭奠的由头,让乔装皇城卫的隐雪卫紧随其后,寻了几日,才寻得隐蔽之所,开掘地道。

这其中的每一日,他都盼着哪个隐雪卫过来禀报,告诉他琼公墓严密结实,寻不到入口。可他等了半月,这尘封数十年的黑铁剑匣便呈了上来,放在了他面前。

那一刻,他身寒骨栗。

之后,他又再寄望于随行的神工坊工匠,盼着他们说这黑铁剑匣做工精妙难以模仿,这一把玄铁长剑世间难出其二绝不可仿制。可他又错了。

逡巡三月,踟蹰三月。他终究还是把沈氏族人的这一把龙血长剑,带了回来。

回返途中,他不住的告诉自己,他避无可避选无可选,为国尽忠是他为臣本份。甚至昨夜与桑洛一番深谈,几乎让他更笃定的坚信,自己所选所做的不错。

但他心中忧愁,犹如一个做错了事却不敢说出来的稚童。他从栏杆的缝隙处往南看去,皇城外那一片沙子地隐约可见,升腾的热气氤氲而起。四年前,沈羽便是在西余厥城的沙子地中,凭着一己之力夺得狼首,救下了自己。昔日种种,音容犹在。那时候,沈羽还是个十六岁的孩子。一个在战乱之中失去父兄族人的孤儿。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女孩。

沈羽算得上是穆及桅的救命恩人。

可他,却掘了沈羽祖父的墓。

他有罪。

穆及桅重重叹息,拿下腰间的酒袋,猛地灌了几大口的烈酒。零星的酒液粘在他已然灰白的胡子上,他却懒得去擦。泽阳一族从过往到如今,世代为国,不死不休。可泽阳一族的以后,他不知道。

王都之中多了一行队伍,浩浩荡荡,旌旗飘扬。

穆及桅站起身子,探头看过去,鹰旗飞扬,却让他的心重重往下一沉。他呼了口气,转身下了望楼。

他还有事未完,便是有罪,此时此刻,也并非赎罪之时。

辗转三月,心事沉重。沈羽终于在沙子地前下了马。

一路的奔波从未停歇,入王都之时,莫说将士,便是她,都早已支撑不住。可她心事重重,恨不得快些见到桑洛,便就这样撑着一口气,咬牙忍着烈日曝晒到了皇城之外。

落马之时,几乎脱力的踉跄了两步,嘱咐凌恒几句让他快些带着将士们往各自营中休息,晚些时候,上好酒好菜犒赏随行。安排妥帖,这才整了整早已汗湿的轻甲,将腰间令牌交于值守皇城卫,独自一人,入了皇城。踩在那炙热的沙子上,一脚深一脚浅,每一步都软绵绵的,便是眼前的物事都变得模糊起来。

沈羽热得厉害,又觉干渴异常,却知及城之事绝不可再有一刻耽搁,刚至一道门,便飞快地将长剑解下,便是连头上的铁胄都一并摘了放在几案之上,待得仆从躬身让行,匆忙着步子往人殿去。

可她未走几步,却忽的停了下来。

拐角凉亭内,舞月一身淡紫色的轻纱,正一手摇着扇子,一手托着下巴,含笑端详着她。但见沈羽定下步子有些惊愕的瞧着自己,不由对着她招了招手,顺手将桌上的茶杯端了端,示意她过来。

沈羽心中疑虑更重,从未想过舞月竟还未离去。瞧着舞月那模样,却不予理会,扭头便要走。

“沈公。”舞月站起身子,开口高声言道:“我知沈公匆忙回报,只想与公说上一句话,便是连这点工夫,都没有么?你们舒余的待客之道,真也霸道。”

这一声语调不低,引得一旁来去的侍婢仆从偶有侧目。沈羽皱了皱眉,周身酸痛只觉烦躁,懒得与她争论,只是转过身子拱了拱手:“羽三月而返,按国律须即刻往人殿复命。复命之后,便向大祭司请罪。”

她话音未落,舞月已缓着步子端着一杯茶走到近前,茶香四溢,她抿嘴一笑将茶杯递了过来:“请罪二字,言重了。我亦只是觉得将军辛苦,想请沈公喝一杯茶再去罢了。”

“茶就不必,羽身有要事,先行一步。”沈羽不愿与她再做交谈,拱手便走。

舞月却又在她身后不轻不重的说道:“沈公,你会来寻我的。”

沈羽顿了顿步子,眉心蹙的更紧,便是心中疑窦重重却也没再回头,比起舞月之事,及城势如水火更不可懈怠,她深深吸了口气,径直往人殿而去。

及至人殿,正遇见疏儿站在殿外,似是正在等她。沈羽心中一喜,赶上两步到了疏儿面前,笑了笑:“疏儿,近日可好?”

疏儿手中拿了一壶一杯,瞧着沈羽那通红的面色便是一笑,将茶杯斟满递给她:“知道少公匆忙而来,便就在这等你了。今日热得厉害,瞧你这一头的汗,渴坏了吧?”

沈羽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吁了口气:“是渴的厉害。”她说着,低声问道:“吾王……可还好?”

疏儿低头又给她倒满了一杯茶,歪着头往殿中努了努嘴:“还不是日日操劳,秋日将至,吾王眼下正与宗礼和国巫商讨稷礼一事,不便打扰,这儿日头猛烈,少公随我去偏厅休息片刻,待得宗礼和国巫走了,再过来不迟。”

沈羽思忖片刻,又不舍的往殿门处瞧了瞧,点了点头,便随着疏儿转而往偏厅而去。疏儿笑道:“也就与正殿差了几步路,何苦如此的模样?”她说着,推开门让了沈羽进屋,关门便道:“三月未见,少公怎的又瘦了?是不是及城旱的厉害,连粮食都没得吃了?”

沈羽坐下身子,又喝下一杯茶,这才觉得眼前清明许多:“是旱的厉害。”

“少公带去了那许多的粮食瓜果蔬菜,怎也不知道多吃几口?”

“带去的,是送与百姓的,总不能都进了我的肚子。”沈羽笑了笑,轻声说道:“我来时路上,瞧见了舞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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