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冬日来,薄雪落
九月初一,雪落大宛。
晨间之时,细碎的雪花便飘然而至,及至晌午,行宫各处都已染上一层薄雪。
西余的冬日,总是来得如此突然。而酷热的暑气,就在这几日连续的阴雨之中,消磨殆尽了。唯独剩下的丝丝余温,在雪停之后,将积雪逐渐化成了水。
疏儿给桑洛与沈羽都添了衣裳,行宫各处业已备好了取暖烧炭用的铜盆。
魏阙与公输滑已在行宫外的营中待了七日,期间除却来报每日军务,便一头扎进营中操练。而蓝阔亦依着他二人的法子,嘱咐蓝越将这铁盾之策也在大宛守军之中操练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沈羽站在行宫之中最高的望楼上,双手撑着栏杆,静静地俯瞰这一城的落雪,想及多年前自己亦曾在这西余的落雪之中与穆公在营中谈起许多的事儿,不由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哥余阖几人已离开数日,算算时日,若一切顺利这两日也总该回来了。可她从昨日等到今日,却还没有看到他们。她心中不免有些担忧,生怕这几人如此前去的那些斥候一般没了消息。便是因着这样的忧虑,昨日夜中,她也不曾安睡。便在陪着桑洛吃过午膳之后,独自上了望楼,想着或许如此,便能早些看到他们。
望楼下有人在唤着她。
沈羽俯身看去,正见疏儿正仰着头冲她招手。而桑洛披着披风,就站在一旁。她目光微晃,想这如此天气,更不该让桑洛在雪中走来此处,慌忙下了望楼,走到二人近前,对着桑洛一笑,便道:“还在落雪,洛儿怎的就出来了?我一会儿便也就回去了。”
桑洛弯了弯嘴角,从披风之中伸出手轻轻的握着沈羽的手暖着:“虽然落了雪,倒也不很冷。左右无事,走一走也好。倒是你,穿的这样少,也不怕着了凉。”
沈羽冰凉的手被桑洛握着,便要挣开,桑洛却紧紧的拽着她不许她动,她笑了笑:“无妨,这样的小雪,可奈何不了我。”
“你在等哥余他们,是不是?”
沈羽叹了口气,跟着桑洛缓缓的往前走着:“算算时日,若一切顺利,这两日也该回来了。我心中着急,不知他们此行如何,总想着快些见着他们问一问。快些知道这些消息,咱们才能更快的计划下一步该如何走。”
桑洛沉着眉目看向阴沉的半空:“是啊,冬日来了,此间之事,须得快些解决了才好。”她沉吟片刻,知道沈羽此行一直不能跟着他们四处去,难免心中焦虑,便又说道:“与其这样等,不若我们去外面营中看看魏将他们准备的怎样了。如何?”
沈羽却道:“今日天色不好,恐怕再有一会儿,还有更大的雪来。回去吧。”
桑洛笑道:“我怕你心中担忧,坐立不安。”
沈羽闻言便是一笑,捏了捏桑洛的手:“若是洛儿被这恼人的天气冻得生了病,我才是真的心中担忧坐立不安。”
疏儿只道:“是了,眼看着又到了该用膳的时候,不若我给吾王与少公热上一壶好茶,到殿中去暖一暖。他们一行人皆是高手,少公也不必太过担忧。”
几人便就这样一路闲聊,眼看快到正殿。而不远处却有三人匆忙而来,沈羽抬眼望去,正是这行宫的皇城卫,后面跟着的似是往来皇城的斥候。她愣了愣,低声道了一句:“难道是皇城有事?”
这三人快步走来,到了近前便跪落磕头。一人起身只道:“吾王,皇城有信来。”
桑洛静静地看着跪落的传信斥候,轻声开口:“是何人让你送信?”
传信斥候拱手只道:“回禀吾王,国相大人亲自书写。”言罢,便双手托起信封,呈与桑洛。
疏儿拿过信,交给桑洛,桑洛将信取出,只有薄薄一张,展开可见内中寥寥数语:“臣荀寿再拜吾王,皇城诸事安定,月中擒余党三十,已着天牢。南岳使者来,言不见王而不归,已往大宛。”当下轻声一笑:“此时前来,也不知是好是坏。”她把信递给沈羽,便即又道:“他们已启程来此了?”
斥候回道:“小人来时,车马已行。”
桑洛沉吟片刻,又道:“荀相可还有什么话要你与我说?”
“荀相让小人回禀吾王,东余诸事安定,但两国大事他不敢妄下决断,祈请吾王保重身体,早日回返皇城。”
桑洛点了点头,挥手让他几人退下去。转而看向沈羽:“时语觉得如何?”
“南岳使者,为何此时来朝?”沈羽将信仔细的收好给了疏儿,面上有一丝迷茫之色:“南岳朝拜之时,不是每年的五月么?”
桑洛继续缓缓向前走着,轻声说道:“今年不同往日,时语忘了,五月之时,是舒余与中州的会盟之期。是以便往后拖延到了九月。”
“是了,”沈羽恍然大悟,又道:“今次使者,仍是舞月?”
“便是连荀相都拦不住,除了舞月,还会是谁呢?”桑洛说道:“我来大宛,也是因着战事变化而定,也确是忘了还有南岳之事,她既是南岳使者前来朝拜,除却每年朝拜,定还有些旁的事要与我说。想要来此寻我,也并非不合规矩。只是如今形势复杂,她之所来,我不知是好是坏。”
“当年辰月乱时,她一直跟在牧卓身边,应也知晓不少,况当年那秀官儿亦曾在南岳为质,或许,她还能为我们带来些新的消息。”沈羽说着,又是一笑:“又或是,她当日未能拿走我祖父的剑,而今,又来找我要了。”
提起当日赠剑之事,桑洛不由苦笑:“你倒是记得清楚,可而今我有些后悔,不想给她了。”
二人说着,已上了正殿的台阶,不过片刻便到了一旁的偏房之中,疏儿让仆从们备了热茶,替桑洛将披风拿了,便是微微一拜关上了房门出去了。
沈羽拉着她走到桌边,倒了一杯热茶放在她手中暖着:“吾王一诺千金,自然没有后悔的道理。”她说着,又想了想:“当日长云山之事,我心中怀疑国巫与蓝公,周遭已无可信之人可言说,无奈之下只好将事托付与她,而今看来,舞月此人,当日虽曾乱我国政,但好歹也是个守信之人,如今我们与南岳两国交好再无争斗,或许她今次来,能帮得到咱们。”
桑洛放下茶杯,往沈羽怀中一靠,闭目叹道:“想及当年之事,我心中仍旧难过。幸而时语无事,此时也陪在我身边。若非如此,瞧见她,我怕是更要触景伤情……”
沈羽紧紧地搂着她,面上带着柔和的笑意,柔声说道:“那些事儿总归都过去了,不必总是将他们记在心中。我在中州一行,机缘巧合的遇见了阿玉姐,你瞧,如今多好,你用百里一人,换得与中州两国安宁,而阿玉姐一来,便能帮咱们打破了这焦灼数月的僵局,洛儿,这些都是极好的事儿,日后,也定会越来越好。”她说着,便轻轻的抚着桑洛微蹙的眉心:“眼下我在你身边,日后,还会长长久久的赖在你身边,洛儿若总是如此皱着眉,我怕是要每日心疼,这该如何是好?”
桑洛笑了笑,这才舒展开眉心:“我只怕我总将你绑在身边,有一日你会觉得烦了。”
“哪里会烦,开心还来不及。”沈羽理了理桑洛鬓边的头发,瞧着鬓边的原本的白发,而今已新长出了黑色的头发,虽此时瞧着还显得有些发灰,但好歹常日服药调理,加之这些日子桑洛心情尚好,也终究算是见得好转了,她怜惜地轻轻抚着那细长的发丝:“每日醒来便能瞧见洛儿在我身边安睡,都觉幸福。唯有你守在我身边,我才安心。我知洛儿与我是一样的,又怎会觉得烦呢?”
桑洛往她怀中又靠了靠,伸手揽住她的腰身:“你啊,总是爱说这些,让我放心。可我却就是喜欢听你说这些,听多少都觉得不够。”
“那我便天天与你说,”沈羽弯起眉眼,在她额头轻轻吻了吻:“洛儿喜欢听,偏巧我又喜欢说,你说,你我二人是不是注定要在一块儿?”
桑洛窝在她怀里笑,而门外疏儿却轻轻的扣了扣门,轻声道了一句:“吾王,哥余他们回来了。”
沈羽安心的舒了口气,拍了拍她:“瞧,我说,会越来越好的。”
桑洛只道;“走吧,去瞧瞧,他们带回来了怎样的好消息。”
二人起身从偏房之中出来,穿过廊道,便至正殿。但见哥余阖与龙玉二人,正在阶下要往上来。两人快步走来,与桑洛行了礼,便一同入了殿中。
桑洛看了看两人尚算安好,心下略微安稳,便即问道:“此行如何?可捉到人了?”
哥余阖笑道:“此行一切安好,人也捉到了。只不过有无忧族的高手相助,显得我颇没能耐,让人不免汗颜。”
“斥候人在何处?”
“已在营中关着了。”龙玉说着,对桑洛微微一拜,便又说道:“我们此行一路到了及城界外二十里,途中并未发现昆池踪迹。但在驿站西北,发现了昆池人挖通的地道。那地道应通向下一处驿站,我们往内中探过,不敢太过深入,想着回来在问一问那斥候知道什么,再做打算。”
桑洛点了点头,又道:“只有那一人?”
“只那一人,已险些要了我的命。”哥余阖挑了挑眉毛,看了看外面的薄雪与积水,“吾王,沈公,我从那斥候身上搜出一样东西,揣在怀中一路,眼下时候尚好,可愿瞧个戏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