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血色黄昏
然而,在这个位置并未发现异常。
兰延春并没放弃,在更为细心的检测中,他终于发现端倪。在舱体与机轮中心马达处,应该是连接着的两根电线,此时其中一根却是断开着的。如果不仔细看,这根正被风吹得来回不停摆动的电线末端,是绝对看不出有问题的。
机腹下的风一直往上涌着,逆着风的兰延春慢慢蹲下身去,伸手欲去拉马达处的电线接口,但由于手臂不够长,根本就摸不到。这时他只能将整个身子爬俯在机轮上,使劲把手臂向下伸,当他将手臂伸到极限后,仍然与马达处的电线接口差了那么一点点。保持这种姿势挣扎好一会后,已用尽全力的兰延春收回手臂,望着那个插口处兴叹。
他看一眼被粘在液压柱上的电线,又看一眼马达处的接口,默想一会后,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他把眼一闭,深呼出一口气,豁出去了!
只见他从液压柱上一把将那电线扯了下来,双手握着这边的接口跪在两只轮子上,两只脚紧紧勾住轮子的凹陷处,一俯身他的半个身子已经悬空,用这个姿势足以够到马达的接口。此时,欣喜压盖恐惧的兰延春,篡紧电线接口对着液压柱上的插口迅速地插进去,就在他接好电线的一刹那,飞机驾驶舱内的仪表盘正在提示:后起落架故障已解除。
电信号的传输速度是很快的,这边兰延春听到起落架发出的嗡嗡声后,随着轮子微微的一颤,他知道大功已告成。返回舱底,修复另一边起落架故障就简单得多。回来时,羊良才就看见少爷的手中,拎着一块二尺多长被夹变形的弹片和一只已经死去的大鸟。
看见少主人平安归来,索朗和羊良才两个齐向他扑来,抱着他又跳又笑。
随着飞机起落架的回收成功,飞机在纳尔逊的操控下,通过副、襟翼的配合调整好方向舵后,机身往上一偏后加快提速,冲出云霄的运输机,保持着稳定时速飞临在滇藏线的上空,朝着前面预定目的地飞去。
夜色里,透过舷窗望下去的时候,当笼罩在一片璀璨灯光之中的昆明古城渐渐出现在眼前时,历经劫难的一众人,有了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纳尔逊驾驶着的这架伤痕累累的战机,在漫天稀疏的星光陪伴下,成功的降落在昆明郊外的美军飞虎队基地。
归家心切的兰延春,来不及修整,开着纳尔逊从基地为他们筹来的一辆军用吉普,带着羊良才、萨容容、丹尼弗和索朗,在夜色中上路了。
从昆明奔袭到滇西边界,已近傍晚时分。
初春的滇西高原上,在落霞漫天的背景下,或雪白,或粉红的荞籽花,一坡又一坡盛放在山岗上。大山里喊山猎手们的粗犷吆喝声,在山谷中燃烧着一种刚烈和血性。崎岖颠簸的山道上,老外丹尼弗一边专心地驾驶着美式吉普车,一边吸着鼻翼享受着从山涧里荡起的缕缕芬芳。
滇西高原上绝美的风光,让不曾来过这边的他,显得分外的惊喜和留恋。坐在副驾上闭目沉思的兰延春,与丹尼弗却是迥然不同的心境。离家越近,他的心脏就越被抓得紧。此时的他,满心思想的都是插上翅膀快快飞回家。
兰延春愁绪愈来愈浓的时候,山谷中突兀响起的一阵尖啸声,长长的划过他们的头顶。被惊醒的他看见,一只苍鹰正自高插云天的山峰,凌空飞翔而来。他们这辆在山道上风驰电掣着的吉普车,在鹰悠长的韵律声中,极速地向前面奔驰着。
落日余辉里,当隐在薄雾中的滇西重镇保山城映入眼帘后,兰延春沉重的心绪,得到暂时的缓解。他粗略算下行程,只要进保山城再加一次油,两个小时之后便可到达清和城。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离保山城还有一段距离,他们的吉普车在路上穿越一个又一个弹坑时,牢牢把握着方向盘的丹尼弗,一个不慎没能掌控好,车子猛地跌落弹坑后又弹起来侧翻,瞬时之间,一股呛鼻的浓烟滚滚而起。在丹尼弗慌乱的叫喊声中,车上的人才刚刚撤离,后面就传来一声爆响。几个人回头一看,就看见吉普车腾起一团烈焰,在一阵浓黑的烟雾里快速地燃烧起来。
等众人七手八脚用树枝扑灭车上的大火时,才发现吉普车车头已被烧成一堆扭曲变形的废铁。沮丧中,兰延春想起羊良才曾提到过保山的一家马店,一问之下,果真有此事。
如果进保山城更换快马赶路,到他的家乡清和城,最多三个半小时就能跑完余下的二百里路程。刻不容缓,他赶紧吩咐羊良才带路,直奔近在咫尺的保山城。
他们抵临保山城下时,看见四周涌来好多逃难的人流。盲流们背着背囊,携老扶幼,呼妻唤子,全都蜂拥着进入保山城。
在城门口的茶叶摊上,兰延春得知往这边奔逃的人们,每天都以数千计的人流量进城避难。保山古城一时拥塞不堪,一片混乱。随处可见难民因盘缠不够,设摊出售着随身所带衣物,有好多无处安歇的难民,甚至就在街头露宿。
走进城内,在拥挤如潮的人流中,兰延春几个人好不容易赶到羊良才之前熟知的那家马店,却发现那里已变成一家热闹的餐馆。他们被告知,那马店已搬迁到郊外去了。
于是,他们按原路出城,当行到一段非常拥挤的街上时,他们被汹汹涌来的人浪推挤着进到一个会场里。这是保山城扬名海内外的国立华侨中学,因校庆而正在举办着大型庆祝会。
挤在人流中的兰延春看到,会场周围悬挂着青天白日旗和各式彩旗,诺大的广场上有数万人在观看。看人们的装束,大半人都是从南洋和泰、缅等地回国的难侨,还有无数手持相机和镁光灯的中外记者。从身边的人们对话中,兰延春得知这次活动是保山有史以来场面最大,参加人数最多的一次。
会场上几十发礼炮鸣响的同时,双手蒙耳仰望天空的人们发现,在七彩礼炮升腾的烟雾中,几十架发着“嗡嗡嗡”声的飞机,向着保山城遥遥而来。在此之前,保山城内传闻着将有美国空军来助战。天空中的这群飞机出现时,防空部门并未发出警报,地面上的人们也都以为是盟军的飞机来到,因而他们并没有避让,还翘首挥手欢呼着。
当炸弹落地,欣喜的人们才知道已大难临头,这是日本人的飞机!梦魅般的一枚枚炸弹,瞬间像雨点般地飘落。短短十多分钟,保山城内火光冲天,尸横遍野,刚刚繁华的大街上尽是断臂残肢、瓦砾横飞。炮火纷乱中,兰延春紧拉着身边的萨容容,随着惊慌失措的人群向主席台下的防空洞跑去。
当跑到距主席台还有三四米的地方时,一枚炮弹落在他们的不远处。炸弹在瞬间爆开,被冲击波弹起的兰延春,听到一阵僻哩啪啦的瓦砾碎裂声后,只觉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凌晨时分,被震晕过去的的兰延春有了些意识。黑暗中,他动动身子,发现一条腿已被下面的硬物卡死。但幸好他头部和上半截身子,刚好处于两根架空的圆木中间。就在他费劲地挣扎在废墟里时,头顶上忽然传来一阵松动。随着上面重物的被移开,兰延春慢慢的看见外面清朗的月色,还有萨容容那张满是污迹的脸庞。在她的帮助下,他终于从废墟下爬了出来。
两个人相携相扶着,开始在断檐残瓦中寻找起其他人来。他们眼前,满目都是悲怆和凄凉。被轰炸后的保山城内,只见很多幸存者还在四处奔逃着,有的绝望地寻找着在轰炸中失散的生死未卜的亲人,有的背着已经死去或被炸断手脚的亲人,有的则在亲人的尸体前哀嚎不已。看着眼前的一幕幕惨景,两个人只觉左胸痛得仿佛炸裂了一般的疼。
这时,在他们行进的正前方,突然传出一个抖抖嗦嗦的声音:“保山城内,余火未熄,死尸纵横,肃杀之气,已成鬼市之死城也。”一个被炸断左臂膀的银发老者,正表情痛苦的挣扎在一堆断瓦残栎之中。两个人飞跑着过去,将老人埋在废墟中的半截身子挖出来,等萨容容替老人包扎好伤口,兰延春竟意外的发现这个满脸血污、已晕过去的老人,竟然是他几年未曾谋面在昆明的恩师傈僳兰德。
显然,他的这位老师,是受邀前来保山城参加学校庆典的。
这个时候,大街上陆续地汇集起各处幸存下来的人们,灰头土脸的羊良才和丹尼弗、索朗三人也先后聚拢到他们的身边。此时,城外驻军已大批赶进城里,收拾着一地残局。
看着城内的一地哀鸿,心情沉重着的兰延春正欲蹲下身背起自己的老师时,还没等人上身,就被索朗抢先背了去,在被炮弹震得晕头晃脑的羊良才带领下,一行人直奔朝郊外的马店而去。
来到城外,到达马店安置的村子时,发现那里已被炮弹变成一片焦土。在一个爆开的弹坑周围,横七竖八躺着许多具焦黑的尸体,已让他们分不清哪些是人哪些是马了。
一行人黯然地站立在已是一片死寂的村子里,正当兰延春思考着该何去何从时,黑色的天幕上又有“嗡嗡嗡”的飞机轰鸣声传来,日军第二批次轰炸机又一次飞临保山城上空,再次对这座毫无空防能力的千年古城,进行惨绝人寰的轰炸。
随着城内再次熊熊燃烧起来的大火,这些超低空飞行的轰炸机更加的灭绝人性,除了洒下雨点般的炸弹,它们还用机上携带的机关枪朝着地面上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开火。
兰延春他们身处的城郊外也无能幸免,在遍地开花的炸弹爆炸声中,他们迅速地撤向山上一片茂密的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