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 边缘人札记 - 徐刚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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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1996年4月于北京一苇斋鸣沙之祷这沙岸是湿润的,当我的心透过目光纷纷扬扬地洒落与沙子为伍时,凝结在沙子中的风涛雨雪、日月精灵顿时释放了,我体验着被一粒沙子淹没的过程,听鸣沙之祷。

沙子说,你忘记摇篮己经很久了。

沙子说,你每天都喝很多的水,并且泡着上好的茶叶,但你的目光正在枯槁,像一小块龟裂的山地。

昨天刚下过暴雨,有决堤,洪峰如山。

你还是干燥,你的根是十燥的,欲望像火,没有青烟的焚烧、灼烤,无声无息地把你的日子烧成一堆死灰。雨滴掉在死灰上,好比一片焦黄的叶子泡在水里,还会泡出绿色,泡出生命来吗?好在,你已经到海边了,你还来得及。

时间到了,该绿了,该黄了。

仅我一个人枯槁,也就罢了。像落叶,在浅水、深水中晃荡一阵,倘若有人想起先祖的“刳木为舟”,便算是废物利用皆大欢喜发挥了余热。可是,亲爱的沙子,在我身后,你一定看见,浮躁的、忧郁的、为了蝇头小利奔走的、因着走私和贩毒玩命的、甚至还有坚决锁闭心灵的叫作“星星雨”的孩子,那枯槁的大人啊!沙子说:我将拣选,用沙子揉他们的眼睛,再由眼睛的管道把沙子送往心灵深处,实行揉搓和打磨,把海的咸腥与湿润注入血管,他们流出眼泪的时候,他们得救了。

这是感恩的节日。

沙岸上排列着各种卵石和贝壳,就连那一块裂缝密布的礁石也穿上了新生命——一丛海草,几根海带温柔地缠绕着。大海以退潮时的轻微的拍打和渗透吹奏鼓乐,浪花在卵石上跳舞,贝壳包裹着水汪汪的泪眼,大芦荡起起伏伏,候鸟在迁徙的途中翩翩归来,你看见那张开的翅膀上驮着什么?沙子说,那是天使的问候,“到海边的人将会得到湿润,爱海洋的人将会得到涌泉。”仙鹤落到沙岸时,把翅膀拍打了一下,那天使的问候便落到了卵石和以壳上,也撒布在芦荡中,你矜卵石的斑纹,你看贝克的线条,你看芦荡中鱼还有红色的小花,你看见了便收获了,你读懂了就新生了。

我便像沙子一样蛰伏吗?

是的,蛰伏不是死亡,蛰伏是最大限度地节省你的能量,深思默想,结构你的诗和散文,写在沙滩上,刻在卵石上,嵌进贝壳里。不是寻求朽,海滩上的一切都是游移不定的,沙岸会移动,卵石会沉没,贝壳要去装点另一处海岸线。一切都听从一个雕塑家的调度,除了日光和月光之外。

这个雕塑家就是涌向岸边的浪。

冲击浪,或者叫拍岸浪。

于是,你的诗和散文也都消散,你也消散,你消散了便存活了,你消散是消散于海洋,是成为海洋中的一个水分子,至大无大,至小无小,至大也小,至小也大。一个水分子的直径,是一厘米的70亿分之一。你已经小到只有少女头上一根头发丝的70亿分之一了,人只见海洋不见你,人看见波涛的时候也看不见你,人欣赏浪花的时候还是看不见你。

此时此刻,荣耀将归于你。

平安将归于你。

喜乐将归于你。

你可以尽情地品味海洋在重归摇篮之后你终于知道大西洋的玛丽安娜海槽了一倘若把地球上最高的珠穆朗玛峰投入其中,它将无影无踪。

人类只崇敬高大。

深刻却包容一切。

这深刻近乎无,有出于无。

哪一个水分子是名家、明星?你是看见海洋了,你见到水分子了吗?但,倘若没有水分了,又哪来海洋的神奇瑰丽、有声有色、庄严妙相?

你看见的并非真有;你不见的并非真无。

礁石见的最多了,海底下火山爆发,珊瑚岩悄悄地堆积,一个小岛新生了,一个小岛淹没了,潮涨潮落,风大风小,扬帆破浪,樯倾楫摧……

礁石说过什么呢?

礁石什么也没有说。

就连它的裂缝里都长满了青苔一那裂缝里会发出声音吗?就连它被海浪剥蚀的嶙峋角落,都爬着活的贝类一那嶙峋的伤口流过红血吗?

它只以海水沐浴。它的目光不会枯槁。

它吸引着那么多的雪浪花,它总是湿漉漉的,滴着灵智,滴着哲思,它在温柔乡里也兀立着,它在山呼海啸中也守望着。

它满身都是伤痕。

粗糙,甚至浄狞,它从不指望你的歌声。

它在月光下却是一个站立的每一根线条都十分温柔的梦。它浑身都是感觉。

你能看见它的感觉吗?

风车蝴蝶梦。

礁石明月夜。

与其说我听鸣沙之祷,还不如说是在感觉某种启示,在沙子之中,在水滴之中,这个瞬间浸湿了我的旅途,此后是泥泞复泥泞。

泥泞的路,生机的路。

泥泞的时节,一定有种子要发芽。

如是花好月圆,我盼着泥泞,让潇潇细雨把熊熊的篝火暂时熄灭,沙子说:节俭地燃烧你的生命吧。

1996年8月23日于北京梦城访古我沿着河岸漫步,我在泥泞的路上做梦,我梦见沙漠正在向前推进,落荒而逃的人们丢下了一张报纸,我己经很久不看报纸了,报纸上的标题说:中国西部风沙线正在大踏步向前推进。我为此而惊讶时,我己经到了梦城。

梦城只留下几处残壁。

这是城之梦呢?还是梦之城?

如是城之梦,这城有灵性;如是梦之城,这梦能堆砌。

当年康熙皇帝梦中西巡,大漠戈壁瀚海无际中突然发现一处绿洲,有青泉和大树,还有飞鸟婉转歌吟,树冠浓荫正是小歇处,抬头望时,却又见这树顶上置有皇冠,这树枝间飘着玉带。

康熙梦醒坐起,紫禁城里刚刚敲完五更钟鼓。

“西域梦朕久矣!”次日早朝,康熙对臣下详说梦中所见,并当即派员按梦中景况到大西北沙漠中寻觅,拨巨款修路、筑城并因此而赐予一个中国城市建筑史上空前绝后的名字——梦城;也是有据可査的康乾盛世的佐证之一。

康熙始所未料者有二:一是如此钦定的工程,康熙自己时有垂询,负责造城的宫员却还是狠狠贪污了一把,把梦城的规模缩小了。二是即便皇帝所赐、皇恩浩荡,也挡不住风沙的袭击,康熙活着时,这梦城的四周便沙丘起伏,有清一代完结,梦城复归于梦。

梦城无树,梦城无水,梦也干枯,城也风化。

有为之君如康熙,却也没有留下一份治理中国荒漠化的蓝图,惜哉!不过康熙心里牵挂着大漠边陲的荒僻之地却是真的,并且由造梦城悟出了一个道理:只要有利可图,就是戈壁滩也挡不住贪官污更!梦城边上有一棵似乎已经枯死却仍然没有倒下的胡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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