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 边缘人札记 - 徐刚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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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第二辑

边缘似梦非梦

第十二章

信水

“信水”一词,我是从《宋史河渠志》上读到的。北宋一朝由于黄河决溢频繁,朝廷把治黄当做日常议论的大事,满朝文武乃至市井街头的引车卖浆者之流,都为黄河泛滥的忧患意识所笼罩。开封城外黄河两岸的农民更是首当其冲,有一种景象似乎与现代差不多:年年防涝筑堤,以至把开封城外的黄河大堤筑到高出城内平地40米。谁说黄河之水天上来?黄河已经成天河。

然而又有谁能离得开黄河?

农民要用它来灌溉,兴盛一时的汴河漕运一头连着黄河一头接着淮河,几千艘漕船争渡说,《清明上河图》总是活龙活现的了。开封城内鼎盛时期人口高达170万。到了公元1016年,光是漕运进入城内的“淮米为700万石”。人口激增,粮食需求紧张可想而知。至1065年,好像还有过一次能源危机,《宋史》记载,是年从陕西、河东调入开封的“薪为1713万斤,炭以秤计100万”。因为这一年,因赶运粮食和薪炭,新造漕船2500艘。

那时候开封一定很辉煌。

那辉煌,无疑是以水为载体的。

当然,到北宋时黄河决溢成灾已有2000年的历史,黄河流域茂密的原始森林及丰厚的植被在一代又一代王朝更替的战争与大兴土木及声势浩大的垦殖中,己经灰飞烟灭。北宋人所承受的便是2000年来破坏自然生态的常常是连年不断的决溢之灾。我们过去读历史都知道宋时岳飞抗金,其实,那个年代的治理黄河是更加惊心动魄的,就连其时的皇帝也为此焦虑、尽心竭力的,这篇短文限于篇幅先不洋述。

宋人因为与黄河反复的较量,对黄河自然规律的掌握集中在黄河来水的特点上,并根据植物生长的过程和有关时令,确定一年中不同时期来水的名称,为农人的不失时令计,也为抗洪抢险计。

《宋史河渠志》说,“黄河随时涨落,故举物候为水势之名:自立春之后,东风解冻,河边人候水,初至凡一寸,则夏秋当至一尺,颇为信验,故为信水。”这里说的是黄河涨落,可待可信。二月三月桃花盛开时,谓之“桃华水”,那是很富诗意的,“四月末垄麦结秀”时,谓之“麦黄水”。五月瓜实延蔓,谓之“瓜蔓水”。六月“沃荡山石,水带矾腥”,谓之“矾山水”。七月菽豆方秀,谓之“豆华水”。八月“荻苗水”。九月重阳“登高水”。十月水落安流谓之“复槽水”。十一月、十二月断冰杂流谓之“蹙凌水”。水信有常,率以为准,非时暴涨,谓之“客水”。

农人对水的柔情真是无以复加的了。

况且这不是诗,况且这是对黄河水,那时在河边候守的人谁不曾做过民役?谁不曾见过黄河决口水淹大地?

他们居然不诅咒这黄河水!这便是我们古人的聪明之处了,也是人类与水的千丝万缕的牵扯,简而言之:水无求于人,人有求于水。

中华文明沿着黄河由西向东、再由北向南寻寻觅觅的历史告诉我们,一条大河左右着一个民族的兴衰。同时也提醒国人:我们是在十分艰险的自然条件下生存、奋斗的。谓予不信,你可以到开封去看一看,那堤那天河。

长江已成为第二条黄河这不是秘密。

水有信,人无信。人撕碎与水的契约在先,水报复人的决溢在后。这报复正未有穷期。

公元1117年,瀛州、沧州大决口,黄河洪水淹死100万人,此大灾难也是北宋王朝灭亡的前奏曲。

富丽繁华的开封离衰落也只有一步之遥了。

历史书上说北宋亡于金,我说北宋亡于河。

北宋亡后南宋小朝廷偏安于杭州一时称临安。离开了浪急水浑的黄河,把年年防洪以防决溢的噩梦留给了金人,代之而来的是年年可以观潮的钱塘江。桂子飘香的西子湖自不待言,南国佳丽又加上风和日暖,偏安得有滋有味。其时,杭州城内忽然百业兴旺、人潮涌动,五方杂聚,方言纷歧,不少新开的店铺挂的还是东京即开封的招牌,那是生意人逃命时拼死携出开封一路跋涉而保存下来的。南宋末年时,杭州居民从原先的不足20万已到了超过100万,可见人口问题至少在中国历来的都市中,早已是老问题。

南宋仍然得靠着水,比起黄河来明净得多、温顺得多的水,可借一离开费河就再也无所作为,没有了大忧患,又何来大勇气,大智慧?杭州城内,其时特别发达的是“瓦市”一一娱乐场所,时称五大瓦市,即今清瓦坊南瓦、今惠民街中瓦、今羊坝头大瓦、今众安桥北瓦、今庆春街东瓦。—个瓦市又分成若干“勾栏”,歌舞丝管昼夜不息。

“信水”安在?那些河边的候水人在国破家亡之后还在候水吗?他们一直念念不忘“桃华水”、“瓜蔓水”的来临,并且无论怎样城头变换大王旗,世世代代与大河为伴,甚至保持了北宋时河势变化的称谓,如:大堤坝塌谓之“劄岸”。河水漫顼谓之“抹岸”堤岸损坏谓之“沦卷”。大水之后沙滩铺陈谓之“拽白”……

这就是中华民族从黄河中提炼出来的文化的精美与顽强了。

黄河,你的子孙面对你,真的一时无法诉说。

1994年3月18日深夜于北京一苇斋

回河

北宋初期,黄河下游河道大致与隋唐五代相同,经由孟州、怀州、郑州一路滚滚而下,仍从渤海湾南部入海。细察河患之发生,河道的不稳定是患中之患,忽左忽右忽东忽北,于是便决溢水漫千里。由于从渤海湾入海的河道行水时间已经很长,河床老化,泥砂堆积,实在不堪重负,而滔滔黄水又是按捺不住的,于是便夺路而去,老的河道走不通了,自己走出一条新的河道来。堵而决,决而堵,从建隆元年即公元960年起,到公元984年的25年中,发了16次大水,只有9年史书上没有明确的决溢记载。

宋王朝是被黄河咬定了。一次次决溢,一次次堵塞缺口,宋朝的君臣子民们真的没有松懈过。仅天圣五年即公元1027年7月,皇帝下令于当年十月在滑州今河南滑县天台山抢险堵塞,最终成功,使黄河归了原来的河道。

哪知道人恋故土,水厌故道,黄河还是不断地决溢,从故道中冲将出来,漫漫洪水汹涌奔突,知道它在寻找什么呢?

于是回复故道让黄河东流入海,还是维持决溢后的北流之途索性因势利导,便成了北宋王朝廷上廷下争论不休的一件大事,史称“回河与北流之争”。

公元1005年即至和二年,欧阳修两次上疏反对回河,理由是为了回归旧河道必得先开凿1000里河渠引流,百姓负担太重,连年徭役,种种捐税之下,再无余力了。况且黄河决溢而北流是水势之常宜顺之常而引其流。欧阳修分析了“天下苦旱,京东尤甚,河北次之”,而河北虽然旱情较轻,但“自恩州用兵,继以凶年,人户流亡,十失八九”,当此“国用方乏,民用方疲”之际,再以“三十万之众,开一千余里之长河”弄不好就是民不聊生、国无宁日。在第二疏中,欧阳修以黄河决溢规律为切入,认为主张回河的京东、横陇两故道“屡复屡决,理不可复”,即便再堵,也是“于大河有减水之名,而无减患之实”。

宋仁宗还在犹豫之际,宰相富弼、文彦博等却都站到了回河派一边,公元1005年赵祯皇帝下令集天下之人力、物力,“同修河决”,次年四月,黄河泛滥之水被引入故道,回河好像是成功了,哪知道不顺乎天理的事物崩溃得如此迅速,“是夕复决”,淹没的兵夫、财物、田地不计其数。

于是再争论、再回河,结果仍然是重新决口。第三次回河之争再起,时为元祐元年即公元1086年,颇有点治河上百家争鸣的味道了。一应重臣几乎悉数卷入,朝堂之上各抒己见。争论的意见中除了河患本身又增添了防止契丹南侵一项。回流派认为“溏泊之设,以限南北,浊水所经,即为平陆”,写到这里,笔者岔开几句,原来在北宋时亦即900多年前,西起保定东至天津附近的海口,有一连串的明珠似的湖泊,时称“连绵七州军,屈曲八百里”,“深不可以行舟,浅不可以徒涉”。北宋据此作为天然防线,以阻遏契丹。

北流派则坚持“东流高仰,北流顺下”,至于湖泊,“有限辽之名,无限辽之实”。吏部侍郎范百禄为了伸张北流之议,实地考察了从独流口经界河东到海口的黄河北流河段,翔实地指出:“界河未经黄河行流之前,阔一百五十步,下至五十步,深一丈五尺,下至一丈;自黄河行流之后,今阔至五百四十步,次亦三、二百步,深者三丈五尺,次亦二丈……趋海之势实迅。”这里说的是北流河道已具规模,强行堵塞使之回河实为力不能逮而且必定劳民伤财。而屈曲八百里的塘泊,因为黄河泛滥之水的冲击与往昔大不一样了,浅可以涉水,深可以行船,到了冬天更是坚冰坦途,谁也防不住了。苏辙也是主张北流反对回河的,更多的官员从国力民生计历数民间疾苦,认为大举兴工回河实非上策。那时候为治河计北宋的官员们很是做了一番调查研究,这也是没法子,水在屁股后面追,皇帝又沉着脸问:“计将安出?”吃喝玩乐的“应酬”大约也只能收敛了。倘若水淹开封,谁也跑不了的。

由黄河的频年泛滥到治黄的频年纷争,皇帝再一次错误决策,“尽闭北流,全河之水,东还故道”。不到5年,黄河再决,东流断绝又向北流,重新冲出一条河道,仍至乾宁军入海。

北宋三次回河都以复归北流而告终,可谓壮烈,也可以说人对自己及自然的认识为近1000年前的时世所限,奈何!左正言任伯雨在公元1101年论及黄河时有过很好的概括:“河为中国患,二千岁矣。自古竭天下之力以事河者,莫如本朝。而徇众人偏见,欲屈大河之势以从人者,莫甚于近世。”任伯雨这番话有极精妙之处,一是众人也有偏见,或者说偏见之众,决策者便因为众而徇之忽略了少数;二是要合乎天理、顺其自然,万不可屈大河之势以从人。用今天的眼光看,任伯雨实在是个有远见卓识的生态环境学家。

7年前,为写《江河并非万古流》我去济南寻访过黄河故道,落日荒沙,裂缝爬行。

扑面而来的是废墟感觉。

不远处,黄河还在流,水,又滋养了我们1000年,又困扰了我们1000年。

故道安在哉?可望而不可回矣!

1994年8月于北京一苇斋

早晨好,地球

我们曾经问候过地球吗?

据古籍记载,远古先民刚刚走出森林而穴居的时候,仍被各种野兽的侵袭所困扰。尤其是蛇,比狼还难对付,因为它平时蛰伏于草丛乱石间,行走无声来去无踪。我们的先民一定是吃尽了蛇的苦头,因而最初的人与人之间的问候语是:“无蛇乎?”一觉醒来,人们最关心的事情是:被蛇咬了没有?

以后,构屋于高坡,并且面南向阳,居住条件有所改善了,这问候语便成了:“无恙乎?”无论如何,鸿濛初开的年代,疾病一定众多而且人们束手无策。

经过了蛇与疾病的大肆进攻之后,经过磨难也经过考验的人们,己经由雷击的启迪发明了钻木取火,不再茹毛饮血,开始吃熟食,很香。新的问候语便应运而生:“吃过了吗?”民以食为天的主题凸现了。

那还是本世纪20年代,时髦男女用的舶来品,与“密司”、“密司脱”一样,言者寥寥听者无几。但,我很小的时候,听家乡的农民也说过英语,那应是“八国联军”打进北京,慈禧西逃路上吃窝窝头时流传的,还留着对洋人洋枪的恐惧:“打疼不要哭!”这些年来,西风东渐,我们还是学了一些好的东西,比如匆匆忙忙上班路上的问候,“早安!”“早晨好!”这声音如同早晨的阳光一样,使人感到新的一天的温馨。

但,概而言之,人还只是局限在人与人之间的问候上。窃以为,每一天黎明,当晨光从窗棂间透来,星月隐去了,人类的生活、工作、学习又要借着阳光展开了,我们从心底里发出的第一声问候,应该是:“早晨好,地球。”承载我们的地球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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