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 蟹之谣 - 孙春平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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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一章

第二天一早,吃过早点,便开始谈话了。

早点是宾馆服务员送上来的,但也只送到套房门口,就被那个年轻人接了过去,再由年轻人送进里屋来。年轻人只把餐盘往长条桌上一放,就退了出去,什么也没说。

早餐很简单,一杯牛奶,两片夹了果酱的面包,还有一个鸡蛋和一小碟咸菜。虽说肚里有火不觉饥饿,但孟昭德还是把能吃的都吃了下去,能喝的也喝了个精光,连咸菜丝都收拾个溜干净。不能不吃啊,这既是保住身体不垮的需要,也是打胜心理战的精神战术,要让他们看出我心里无鬼,坦然,一无所惧。如果先整出个不吃不喝屁滚尿流的样儿,人家趁势痛打落水狗,那亏可就吃大了。

年轻人把盘子收下去,白脸黑脸坐进来。黑脸铺开纸笔做记录,旁边还放了一个录音机。问话的主要是白脸。

“这一宿想的差不多了吧?”

“也没啥可想的,就那点屁事呗。”

“都什么事?先自己说。你现在如实坦白,我们还可按宽大处理,如果再错过这个机会,后果你自己想吧。组织上培养一个干部不容易,我们也不想一棍子就把哪个干部打死,这个政策你都懂,就不要我多说了吧。”

“我懂。党的政策伟大正确,我由衷拥护,也从心里感谢。但我更要实事求是,也不能为了宽大处理,就顺嘴胡说,故意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子,那反而要给组织上找麻烦,是吧?”

“谁说让你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子了?谁又让你给组织上找麻烦了?你这态度有些不对头吧?就按你的话说,实事求是,先交代你的问题。”

“我在乡里当过几年副乡长,协助主要领导抓农业和淡水养殖业,又当了近三年的乡长。应该说,这几年乡里的变化挺大,由过去的单一水田,发展到现在农业和养殖业并举,稻田养蟹、养鱼已形成一定规模,加上蟹子交易市场的建立,使我们乡的财政收入和乡民的生活水平都有了相当大的提高……”

“我们不是来听你评功摆好。这些变化,有目共睹,是党的改革开放政策好,是乡党委乡政府集体领导的结果。请你不要再绕,交代自己的问题。”

“我不是为自己评功摆好。这些年,我连踢带打,连滚带爬,没有功劳总还有苦劳吧?当然,我没有焦裕禄、孔繁森高尚,无私奉献,我世界观改造得不彻底,有私心,特别是在市场经济条件下,抗不住金钱物质的诱惑,缺点毛病还是有一些的。比如,在应酬交往过程中海吃豪喝,还陪客人去了一些不该去的地方,像昨天晚上那种地方,我就不该去。无论怎么说,那也是给我们党的形象抹灰……”

“哼,仅仅是这些问题,我们也不会把你请到这个地方来,采取双规措施了吧?”

“深刻检查严格要求,有些躲避不开、推脱不掉的人情往来,这几年还是有的。因为我是掌握一定权力的基层领导,也就成了灰色收入的直接受益者……”

“都有些什么灰色收入?具体说。”

孟昭德踌躇了一会儿,便按既定方针办,把昨天夜里想好的几笔收入说了出来,老爹死时收了多少礼,自己生病住院收了多少礼,还有为谁提干、进乡中学收了多少礼,哪个蟹贩子又送了他多少。他心里有个小九九,除了老爹死时和自己住院那两笔,交代的数目只能控制在十万左右。自己办公室里有十万,这十万要和那十万对上牙,不能有太大出入,日后交赃,也只是这十万。至于老爹和生病那两笔,说了也只是为争取个好态度,不怕。按自己所知各地贪官落马后的处理结果,那种钱组织上不没收,即使要收,也可以用礼尚往来的借口化多为少,直至为零。

黑脸忍不住了,停下笔,问:“这几笔钱你花掉了吗?”

“没有。”孟昭德答。

白脸意味深长地看了黑脸一眼,黑脸便低下头继续做记录。白脸接着问:

“那这几笔钱你怎么做的处理?”

“我放在办公室了。”

“为什么没拿回家里?”

“我知道这几笔钱来路不正,花赃钱喝大酒,早晚是病,就没敢往家里拿。再说,我家那口子天生胆小,承不住事,我一家伙拿回去这么多钱,必要问我来路,我撒谎她不信,我如实说吧,就是不把她吓个半死,也必是天天夜里睡不好觉。我几次打算,把这几笔钱交到乡里或交到县里去,可又怕别人说我是沽名钓誉假正经,甚至有人还会说我交出一个十万,不定手里还昧下多少个十万呢。眼下人心难测,好人难做,好官更难做呀。”

白脸冷笑一声:“难做不难做,你最终不还是把钱贪下了吗?”

孟昭德故作委屈状,说:“领导既这样说,我有口难辩。其实,我早有把这笔钱变个法儿妥善交出去的打算,既不让谁说咸道淡,又不显山露水。比如,明年开春,乡里计划建个养老院,我都拿准主意了,到时把这钱交到哪个关系好的养蟹大户手上,再让他以个人名义捐赠出来。这样一来,一天云也就散了。”

这是孟昭德昨夜临睡前想好的借口,要想尽一切办法把自己洗涮得干干净净。

黑脸忍不住,又插话:“你挺雷锋啊?鬼信!”

孟昭德挤了两下眼睛,想把眼泪挤下来,但泪腺终没听他的摆布:“两位领导信也好,不信也好,钱既在我的柜子里,我再说啥也没用了。我既住进了这种地方,还有什么资格说学雷锋?我那样做,只算求个心理平衡罢了。”

白脸问:“你办公室柜子里,眼下究竟有多少钱?”

“十万。哦,还有些零的,三千五千吧,那是我的日常零用钱。”

“你说准了。”

“十万整的,一万一扎,十扎,这肯定没错,是装在一个牛皮纸的大封筒里,封口我还用钉书器钉上了,是放在铁皮文件柜里。那零的三五千,是放在办公桌的中间抽屉里。除了这两笔,再多出一张票子,组织上给什么处分我都没怨言。”

白脸从黑脸面前拿过记录纸,看了看,又捏着指头算了算,目光再度锥子般尖锐起来:

“你的态度还是没老实吧?你交代受贿的这几笔共是九万,可你柜子里是十万,多出的这一万是怎么回事?”

孟昭德心里激灵一下子,他没想到只谈了这一次话,白脸就会这般精细地核算。由此,孟昭德又心中暗喜,如此问话,是不是可以做这样猜测:一,起码他们还没抄自己的办公室;二,他们对自己贪污受贿的底数未必了解得很清楚。在已交代的这几笔中,也许有他们已经掌握的,有的则是自己沉不住气,被人家诈了出去。如果真是这样,自己更要铁嘴钢牙一口咬住,再多一个子儿也不能往外说,动大刑也不能说,十万便是自己最后的防线了。

孟昭德做出哭叽叽的样子,说:“那一万,不是我的,也不是贪污受贿的钱,我不说行不行?”

白脸说:“我们在跟你谈买卖吗?不管是谁的,什么钱,都要老实交代!”

“那是县里一位领导的,我还没来得及退给他。”

“县里的谁?”

“吕国清吕书记。”

“他的钱怎么放在了你手里?”

“是这样,吕书记开春时雇了我们乡里一个蟹农养了六亩蟹子,入秋后把蟹子卖了,得了几万元钱。可养蟹要交特产税,一亩一千五,六亩九千,我就把这笔钱留了出来准备替那位蟹农交,也可以说是替吕书记交。”

“那你为什么没交?”

“我做了两手准备,非交不可呢,就交;我又跟乡税务所的同志做工作,打着那位蟹农是扶贫对象的借口,请求减免。税务所答应了,说还是得先交,然后再办退税,这个程序不能不走,不然对上对下都不好交待。这个程序已走完了,退税的单据已在我手里。所以说,那一万元钱是吕书记的,不是我的。”

“你口口声声说特产税是九千,这又变成了一万,怎么解释?”

“我、我……我这人不是有毛病嘛,想往上巴结,溜溜须,怕九千元钱拿给人家不好看,哪有没开封的一扎钱甩给人家有力度,就……就从自己腰包里添进去一千。”

“假借扶贫之名,偷逃国家税收,这个问题性质更严重,你不懂?”

“懂,懂。我错了。但这个错是我犯下的,跟吕书记没关,他不知道情况。”

“他知不知道情况,等我们进一步调查核实后再说。但不管怎样说,这笔钱,是一定要没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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