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且说那日秦采桑与姜涉分别后,便独自寻路往投宿的客栈而去,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感叹缘分之奇,轻轻摩挲着剑柄上的刻字,想到姜涉,不禁又笑了一回,京城啊……这下可做的事又添多一件,只不知日后能否再多听到些那两位前辈的消息。
终究是生不逢时。她不禁再轻轻一叹,摇了摇头,撇开这丧气的念头,只寻思起着到底该如何以巧补拙,才好暂先消弭去内劲不足的弱点。正琢磨着,忽觉后背好似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
她微微一讶,随即停下步子,四处张望过了,却是一无所见。
错觉么?秦采桑回过身继续行走,但未免多加警惕,没行几步,便觉后背又受了轻轻一击。她这次未再停步,心中却已晓得不是偶然,怕是有谁在暗处戏耍作弄于她。
不过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若说得罪人恐怕来不及,姜涉似乎也不是这般在暗处装神弄鬼的脾性,总不是石头教那一帮这么快就找上门了罢?
来得正好,她方才还没过足瘾。这么想着,便握紧荡寇,沉住气再走几步。这番她愈加留心,终是听见得细微的风声响动,便及时将身一躲,余光瞥见有样东西轻飘飘落了地。
秦采桑低头看了一眼,这次觑得真切,却是一枚小小的瓜子壳儿,心中顿时一凛。
那人若真在近旁,也得离她有几丈远近,却能把这么一枚轻飘飘的小玩意儿使得出神入化,功夫不知该高到什么地步。
是敌,是友?是那个据说正在洛阳的石头教二当家,还是哪个性情古怪的江湖游侠?
不论是谁,她都不是个坐以待毙之人,即就抬起头来,向着空荡荡的夜色,朗声说道:“不知是哪位朋友在此?若是秦某无意中有所惊扰,还请阁下现身明示。”
她仍是紧紧攥着荡寇,手心不觉一点沁出冷汗,然夜色中仍是无人回应,只依稀传来更夫“小心火烛”的号子并梆子声响。她也不知该称幸还是失落,轻轻吐出一口气,“……既是阁下不肯赐见,那么秦某便告退了,如有打扰之处,还望阁下海涵。”
她说罢再等了片刻,见仍无异动,始才略微放下心来,转身要走。只才一转身,却又不禁吃了一惊――前方不远处的屋檐上,不知几时竟立上了一个白色的人影。
宽袍大袖,飘飘荡荡,没有剑,不是余舟,也不是九幽门人。若是过往游侠,或可一交,如能得些指点,那更是锦上添花。
她快速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一遍,心念一转,便即笑道:“适才如有冒犯之处,还望足下海涵,在下秦采桑,如蒙不弃,愿与足下交个朋友,敢问足下高姓大名?”
那人没有答话,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月色柔和地落在他身上,照出未束未冠任意披散下来的一头黑发。秦采桑才在心里给他评了个不羁二字,就见他忽然将身子往后一仰。
……说倒就倒,是个行事无常的狠人。
她倒是生出几分兴趣,奔过去探看时却早已失却他踪迹,不禁叹息一声,正待重回旧路,右肩却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秦采桑心头一凛,还不待转身,那人又已到了她面前,低头瞧着她,明亮的眼睛里竟带了点孩子般的神气,“交朋友么?好啊。”顿了一顿,声音轻快地笑道,“免贵姓连,贱名云生,还请秦姑娘多多指教。”
她心中登时掀起惊涛骇浪,上次这样毫无防备地被人欺到面前,还是她初遇包婆婆的时候,自打她练了轻功,反应不知快了多少,根本没人能轻易近她的身,这人却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做到了,实在不由她不惊骇,便是惊骇不小,才至于慢半拍地想起是在哪里曾听过这名字。
……连云生。
连云生?!
那不是传说中能止小儿夜啼的石头教教主吗?!
她这一惊不小,即刻倒退两步,同时伸手拔剑,但一探之下却是摸了个空,抬眼只见连云生手中正寒光闪烁,那剑锋熠熠如水,凛冽似冰,岂非便是她的荡寇?不觉更是起了一身冷汗。
他什么时候做的,她竟分毫不知,他若要取她性命,简直易如反掌。
怪不得八大家这么久都没法子将石头教剿灭,原来人家确是有几分真本事。
这下可好,没碰上二当家,倒来了个大当家,上赶着来要她给点颜色瞧瞧。只可惜凭她的身手,倒仿佛是要被人家给些颜色。
她苦笑不迭,但倒也镇静下来,斗大概是斗不过,退或许能试一试,若退不得,左右不过是一死,也没甚可怕。
连云生轻轻抚过剑脊,“果然是一把好剑。”
“连教主若是喜欢……”秦采桑见他抬头望来,好像有些期盼似的,不由在心里嗤了一声,“就自己寻一柄更好的罢。”
她自己寻这把剑可是千辛万苦,人可死,送不能。
连云生倒没有生气,忽地扑哧笑了,“秦姑娘真个是与众不同。都说君子不夺人所好,我虽不是君子,也不爱强求,只是我中意姑娘方才使的那套剑招,全耍出来给我瞧瞧可好么?”
他竟真肯将剑递还给她,秦采桑也不及多想,就势一剑送上去,趁他闪避之时,立刻虚晃一招,撒腿便跑。
这回是真的逃命,她从小到大都不曾这样狼狈,将流风回雪催到十成,一时连呼吸都艰涩起来。她原不敢往后去瞧,直待奔出许久终于承受不住,才一偏头时,却见连云生竟正与她并肩而行,见她瞧他,还有暇微微一笑,分明悠然之至。
她一口气提不上来,真气岔行,喉口顿时涌上一阵腥甜,索性就也停下来,背靠着墙,一面调息,一面沉默地望着他。
适才她顾不得多想,此刻回过味来,只觉心头阵阵发冷。听他言下之意,竟是不知已跟随她多久,然她与姜涉却都没有丝毫察觉,可见他武功高强到怎样地步。既是在他面前根本没有还手之力,轻功亦难以匹敌,那倒不如不争,且看他意欲何为。
连云生笑模笑样地看着她,“秦姑娘轻功高绝,身法精妙,实在令人敬佩。”
……士可杀不可辱。
秦采桑真想叫他给个痛快,但到底还是忍下一腔怒气,“连教主谬赞,不过班门弄斧罢了。”
连云生微微含笑,“看来姑娘今天是不想比试了。”
秦采桑眼前一亮,怎么,他竟肯放过她么?
“那就只好改日了。”谁知连云生却是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对啦秦姑娘,你的官话说得也很好,不如随我去做桩生意罢。”
……分明他说得是一口纯正的官调,至于她自己的官话能有几分水准,她再清楚不过,只是此时倒也不必激怒他:“连教主抬爱了,秦某愧不敢当,怕误了教主的事。教主既然有要事在身,那秦某也就不多打扰了……”
连云生摇了摇头,“秦姑娘太谦虚啦,我教中乌合之众,没一个比得上秦姑娘能言善辩。”
秦采桑但觉眼前一黑,他果然是将那些话都听了去,“士可杀不可辱,连教主若是怪我出言不逊,不如立时取我性命……”
连云生轻轻嘘了一声,语气里带出些许不解,“秦姑娘明明说得很有道理,我为何要杀姑娘?再者性命可贵,有人竭尽全力方得偷生,姑娘又为何轻言放弃?”
“……连教主若知性命可贵,又为何出手便伏尸无数?”
连云生漫不经心地道:“人生而有贵贱之分,又何须怜惜蝼蚁性命?”
秦采桑深吸一口气,竭力压下立刻拔剑的冲动,“道不同不相为谋,今日若教主不取我性命,来日我必诛教主于剑下。”
连云生看了她一眼,语气还是分外漫不经心,应是根本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好啊,不过来日总是来日的事情了,今日还是麻烦秦姑娘随我走一趟。”
这样都不能将他激怒,看来她的那点本事在他眼中真是不值一提,秦采桑无可奈何,既是求死不能,只得再生一计,探手往怀中一摸,心头却是又冷半截,默了默才道:“连教主既然这般说了,秦某也无可推辞,只是秦某孤身闯荡江湖多年,唯有一桩牵挂,还请教主务必成全,则秦某百死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