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奈何好景始终不长,两人才一到府上,便被姜勇安排的人接着,说是杜国丈已然等候多时。
那小厮一见她们,直可谓是如逢大赦,忙不迭把事情经过道出:“国丈爷才一过晌就到了,夫人那时正在诵经,概不见客。姜总管说了少将军有事出门,不定什么时候回来,但国丈爷说今日无事,等等无妨,叫咱们不需管他,只忙自己的便是。姜总管不敢慢待,只在左右陪着,那知国丈爷忽然瞧见架上一只青花鹤颈瓶,凑近端详了片刻,便道我们不懂保管,平白糟蹋了东西,还要姜总管领着到库房去瞧……姜总管好容易才劝住了,国丈爷坐了一时,又要往四处去转转,此刻人该还在花园里,少将军还是快去瞧瞧罢。”
姜涉简直不知该如何置评,思忖了一下,也没再去换一身衣服,且叫姜沅拿上东西回去,自己则随着那小厮往见杜国丈。甫一转过门廊,便看见他伸手指住一块假山石,正向姜勇说着什么,似乎很是激动。
走近一听,却是说那山石样子太旧,与这园子一点不配。
这地方她其实都还没怎么来过,也看不出那石头搁在那里有何不妥,不过听他滔滔不绝,倒也觉着应有几分道理,只是说来数去,山石是怎么个摆放、花瓶是怎么个保管,又有什么要紧?她便向已留意到她的姜勇点了点头,含笑上前问过了安。
杜国丈见是她来,富态的脸上便绽出笑容,拉住她的手,分外亲切地道:“阿涉回来啦?这大中午的,是去忙什么了?”
姜涉如实道:“替母亲置办些东西,路上碰见几位朋友,就顺便吃了个饭,不想劳舅舅久候,实在不该。”
“嗨呀,我也是不请自来的么。”杜国丈摇了摇头,呵呵笑着道,“是和徐尚书家的小儿子么?满京城里也只有他爱到醉客来去,舅舅猜得对不对?”
“舅舅神机妙算,果然分毫不差。”姜涉少不得要恭维他两句,“侄儿确是与徐尚书的公子一起,连同何相的公子在醉客来吃了几杯酒,这才回来。”她自知一身腥膻不难辨别,不过看来她与徐速、何定交朋友的事,却也早已传了开去。
杜国丈笑眯眯道:“好啊,年轻人就该多多来往,那都是今科的状元之才。还有庄太傅那位贤孙,可是才通古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姜涉顺着他的话说了几句,由着他拉她到凉亭里坐下,心中却不免感慨,瞧他眉飞色舞的模样,似乎对那位表兄的事一点不知,待到放榜之时,也不知他会是什么心情。
就她接触下来,她这位舅舅呵,人其实不坏,只是有时做起事来,未免缺了章法。也不知究竟是什么过节,才叫他父子翻脸无情,一别数年,只字不提。
说起来倒跟姜胜父子有几分相像,总不会是姜、杜家天生就有那等水火不容的秉性?她禁不住摇了摇头,这也太荒唐了些。
那厢杜国丈仍是兴致勃勃,夸完了京里一众少年英才、后起之秀,忽然又愁眉不展起来,“唉呀,眼见得人家个个是栋梁之才,像阿涉这般出落得争气出挑,可咱家偏偏还有个不成器的,真叫太后娘娘和皇上都操碎了心。舅舅知道,阿涉你今儿受了大委屈了。”
听见这些话,姜涉毫不意外,杜国丈这个时候特地跑来将军府,多半就是为了永王之事,可不是么,闹出这样的事来,怎么能不安抚她?太后和昭宁帝的谕旨定也早降来府上,不过是她装作未曾想到,故意躲出门去。
不过……或许他们也都心知肚明,猜她就是故意为之,说不准昭宁帝还要亲自带永王来赔礼道歉。罢了,且不去想那许多,姜涉看向杜国丈,杜国丈也正试探地看着她,“谢舅舅关心,不过侄儿相信其中定有误会,今日种种,并非是殿下本意。”
杜国丈仿佛松了口气,“还是阿涉最懂事明理,殿下确实是受人蒙蔽,他虽有时冲动了些,心地却是好的。这回都是那几个不长眼的奴才在后头挑唆,他才一时迷了心窍,做下这等事来。阿涉放心,皇上已重重责罚过他们。”
姜涉暗自叹了口气,若无永王授意,那些人又怎敢在将军府前叫骂?纵算真有挑拨之罪,却也是无风不起浪,究竟是代人受过,始作俑者,始终安然无恙。
杜国丈想来也察觉到所言不妥,连忙又道:“殿下他也正后悔不已,现今长跪在朝华殿前,还说改日要当面向阿涉赔罪。”
姜涉几乎失笑,听这话音就知那小王爷怕是不肯认错,若果真心生悔意,那还不立时登门道歉,又在殿前长跪做甚?多半是被罚跪罢了。但她也不点破,只是说道:“侄儿也晓得殿下只是一时情急,实是未曾往心里去。”
“就说阿涉你最明白事理。”杜国丈叹了口气,“殿下他毕竟年纪小,做起事未免冲动了些,嘴巴又不肯饶人,但、但他其实本意不坏,以后啊,还得阿涉多带带他。”
姜涉只不动声色地应着,听他说了一阵永王的小孩儿脾气,不知怎地又忽然提起晋阳来,“要说啊,还是晋阳那孩子能制得住他,明理大方,又懂事听话,不过就是有些要强,那也没什么,但这孩子生得太好,竟也成了一桩愁心事。虽人家都说,皇帝的女儿不愁嫁,可皇上就这么一个嫡亲的妹妹,怎么也不能委屈了她不是?这满朝的青年才俊啊,要么是岁数不相当,要么是身份跟不上,要么是文武缺一样,要么相貌太寻常,要么又是早定了亲事,这么数算来数算去,倒就是没一个合适的……”
姜涉越听越觉不妥,本待寻个法子岔开话去,但一打眼瞧见姜杜氏与烨姑正慢慢走近,便也由着他继续说下去。
此时她二人终于走到近前,姜杜氏的眼光只在她身上一扫而过,便转向杜国丈,面无表情地开口叫了一声:“庆堂。”
声音平淡得无一丝起伏,杜国丈的身子却是忽然一抖,几乎是立刻就站起身来,转向声音来处,语气称得上是讨好,“阿姊,你诵完经啦?”
姜涉也跟着起身,恭恭敬敬地低头问了礼。她在旁瞧得清清楚楚,杜国丈虽然脸上在笑,声音里却是发着颤,叫她不禁好生诧异,她虽晓得他待姜杜氏多有敬意,甚至可谓是隐隐生畏,但……姜杜氏在他心里竟有这么可怕?
姜杜氏仍是那一身青袍打扮,神情冷漠如冰,闻言只微微地点了点头,看烨姑铺下软垫,便走过去坐了,看他仍立在原处,便淡淡地招呼一声,“坐。”
杜国丈这才坐了下去,但脊背却依然挺得很直,“阿姊,我带了些茶叶过来,是刚摘的庐山云雾,你、你尝尝看……”
姜杜氏嗯了一声,“有心了。”
姜涉心中却是一动,杜国丈也钟爱茶叶么?说起来上次的蒙顶甘露,好似也是他送了过来。
杜国丈默了一下,陪着笑又道:“阿姊,今天的事,太后娘娘很是自责,本想亲自登门……”
姜杜氏面无喜怒,仍然淡淡地道:“不过是孩子们之间的玩闹罢了,哪里用得着兴师动众,要我说,就由得他们孩子自个儿说开了去,也就罢了。”
“是啊……”杜国丈忙点了点头,可经她一瞧,又讪讪起来,“那怎么使得?永王这番真个是做得过分了,阿姊放心,太后娘娘和皇上定会给阿姊一个交代。”
姜杜氏摇了摇头,“庆堂这话便说得差了,陛下与太后娘娘明察秋毫,自会秉公处置,这交代二字,休说我当不起,就万一定论,既是孩子们的玩闹,又何必给我交代?”
杜国丈额角都渗出汗来,却不曾抬手去擦,只道:“阿姊你别生气,原是我说错了,该叫殿下给涉儿赔罪才是……”
姜杜氏仍然只是摇了摇头,“庆堂,佛家有句偈语,叫作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本是六祖高论,而今传得极广,你想必也曾听过,便是如今之事,皇上和太后必会秉公而断,也无须给谁一个交代。”
“是,太后和皇上定会秉公直断,可是阿姊……”
姜杜氏淡淡地打断他道:“既是如此,又何须多言?”
“是……”杜国丈干愣了半天,才舔舔嘴唇找话说道,“是了,阿姊信佛,京城有许多古刹名寺……”
姜杜氏不辨喜怒地道:“倒是不必劳烦你了,阿涉已经打点好了,我过几日便去清凉寺进香。”
杜国丈眼睛一亮,“阿姊要去清凉寺么?敬王殿下常在那里清修,他与空觉大师颇谈得来,近日还邀了他来设坛讲座,不如、不如我帮阿姊引荐。”
姜杜氏淡淡道:“这份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此番是去听莫禅大师说法,日后若有机会,再劳烦你罢了。”
“哦,哦……”杜国丈连连点头,“阿姊太客气了,其实莫禅大师也很好,求的签子很灵验,对了,听说那儿的姻缘签也特别准,阿涉也差不多到岁数了罢?阿姊倒不如替他求上一支。”
“我记下了,若有机会,便求上一支。”姜杜氏不咸不淡地道,“是了,漠北来朝,春闱才过,太后寿辰且将近,庆堂近来一定很忙罢?”
杜国丈摇了摇头道:“没有,阿姊你也知我是什么水平,不过是……”话说一半,忽地反应过来,“是了,最近是有件事情,我竟忘了,怕是要赶着处置一下,改日再来看阿姊和外甥。”
他频频向她使着眼色,姜涉终是不好装作视而不见,只得道:“我送舅舅出去。”
姜杜氏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且坐着,我还有话问你。”
姜涉如释重负,看杜国丈时,见他整个人又蔫了下去,也不敢反对,只又客套几句,便就跟着姜勇出去,一时真是哭笑不得。
不过……宫里的意思是很明白了,亲上加亲,才肯真正安心么?只不知单是太后的意思,还是昭宁帝也如此想法。可她怎么能娶晋阳,那岂不是要误她一生?
“喝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