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夏西洲伸手将斗笠扶正,微微笑道:“老朽还指望侯帮主替我说话,可不敢现在就自毁长城,旁的事就更不敢说,还请侯帮主体谅,不过侯帮主放心,事成之后,老朽定然会给侯帮主一个满意答复。”
侯重一默默看他一刹,忽地笑了起来,“老弟是个爽快人,小老儿信你定然不会叫我失望。”
夏西洲又是微微一笑,“老朽不敢。”收了鱼竿,拎着桶站起来,左右探望一下,便提步欲往小径走。
秦采桑皱起眉头,将他一拦道:“阁下这是去哪儿?”
“自然是回去歇息。”夏西洲见她眉峰愈蹙,便再找补一句,“放心罢秦姑娘,三日未过,老朽纵然想走也走不出去啊,何况老朽并无此心,反正老朽只居于大名院内,若几位考虑好了,随时来寻就成。”
秦采桑但嗤一声,“谁知你几时来的?”不过料他所言非虚,若他想走,根本不必来此,终于还是让开身来,待他走入灌丛深里,便转而盯住侯重一,“侯帮主当真要跟他谈条件么?”
侯重一慢悠悠地喷云吐雾,“谈又如何?不谈又如何?”
“都不如何。”秦采桑没好气,“反正决定只在侯帮主,是秦某多言了。”
侯重一瞧她一眼,笑着摇了摇头,“瞧瞧呵瞧瞧,秦小娘子从来听不得半句不顺心的话,以后谁敢……”
“这个可不劳侯老帮主费心。”秦采桑半途就打断他的话,心说刚才就不该多那一句嘴,“老帮主还是操心操心自己罢。”
侯重一没再说什么,只是叹着,慢悠悠地站起身来。
江眉妩道:“侯帮主要回去了么?”
“不回,不回。”侯重一摇头道,“随便转转,看看,不搁这儿碍秦姑娘的眼啦。”
秦采桑哼了一声,“侯帮主倒还有点自知之明。”
“采桑。”江眉妩无可奈何地唤了她的名字,秦采桑略心虚地避开她视线,只作未听闻。侯重一但笑着道了两声无妨,转入灌丛中去了。
他走了才最合秦采桑的心意,立刻改换一副态度,“跟他本来也没有什么好谈的,再说我已经够好脾气了,咱们还是不要理他,眉妩你说,现在咱们去哪儿看看好呢?”
江眉妩瞪她一眼,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顺着她的话讲道:“不如先回虚名院罢,夏西洲定然知晓这庄中一些关节,我且给谢庄主修书一封,看他作何想法,而后再做打算罢。”
“好。”秦采桑点了点头,虽然她其实还没有太想回去,不过蒙头瞎转这一番就碰上了夏西洲,若是再转一番又撞上侯重一那个堵心的,她烦也烦死了。
江眉妩得她应许,偏头只见那白胡子老者仍立在水边,便又再客客气气地道:“班先生还不走么?”
白胡子老者淡然转过脸来,微微摇了摇头。
江眉妩不解其意,“班先生的意思是?”
秦采桑的耐性却似早消耗殆尽,拉起江眉妩便走。
江眉妩还觉不妥,正要好歹解释两句,一转头却看见那白胡子老者竟跟了上来,不觉诧异,才欲张口询问,秦采桑却附在她耳畔道:“你别问他,越问越来劲,就是和扫把星一样,只不理他才好。”
江眉妩不觉哭笑不得,但瞧她自信满满,究竟是听了她的话。
秦采桑自忖那样的怪人她见多了,连云生就是其中最典型一个,行事颠倒,时而要顺着时而得逆着,讨他欢心或惹他动怒,是门极大学问。这老者大抵也差不离,不去理他,目前似乎是最好的法子。她干脆就当后面没跟个人,只道:“眉妩你说,侯帮主究竟是怎么想的?我本以为他这等人最不爱谈条件,只想图个斩草除根才是,估不到他竟然会答应,还要人表示诚意。”
“你是不是太在意之前那件事了?倒反是失之偏颇。”江眉妩微微一叹,“侯帮主大多时候其实更似个生意人。”
“是么?”秦采桑摇了摇头,“也可能是吧,反正我……我想起来还是觉得没法接受。”
“你眼里是太容不得沙子了。”江眉妩轻轻一叹,“不过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侯帮主似乎很关心一件事。”
秦采桑还当真没有注意到,她那时几乎把全部心思放在夏西洲身上,防着他耍什么花招,根本没对侯重一多留意,“什么事?”
“连云生如何知道清平山庄的密室。”江眉妩沉吟着道,“当夏西洲提到清平山庄的时候,侯帮主才第一次表明态度。”
秦采桑想了想道:“可能当时没想通吧,我当时也没回过味来,不过现在想想,能知道的人应该不少,莫非夏西洲是指有内贼么?”
江眉妩摇了摇头道:“知道的人并没你想的那样多。其实在我和阁弟被困密室之前,谢世伯也不知这件事。”
“真的?”秦采桑这次是真正惊讶起来,“那连云生说不准真就是误打误撞呢?”
“那可真是巧合至极了。”江眉妩苦笑道,“不过不太可能,因为那些炸。药……也许并非连云生布置的。”
秦采桑皱起眉来,“这怎么可能?”
“谢庄主说他仔细查过那密室中余下的火。药,依照受潮程度来看,至少已堆了七八年以上,大半都已不能使用。”江眉妩轻轻道来,“所以夏西洲和向副帮主才能活得性命。”
秦采桑更觉得不可思议,“那……那即是说,谢庄主他们明知曲六幺的话有假,却还是放她走了?”
江眉妩望着她道:“不然又能如何?难道留下她来,她便会和盘托出?”
“那倒也是。”秦采桑深以为然,不是说夏西洲他们用刑了么,那样都换不来曲六幺的真话,谢酩酊他们好声好气地说,肯定更没法知道了,倒不如放她走,倒好顺藤摸瓜。哎,说起来,这好像是八大家的一贯伎俩,不过……
“如果那炸。药不是连云生布置的……”秦采桑抬眼望定江眉妩,眸中迷惘之色渐浓,“那又会是谁呢?”
江眉妩略略迟疑了一下,“其实……我倒有个想法。”
秦采桑十分期冀地看着她,“嗯?”
江眉妩平声道:“对庄中事知道得最清楚的,自然还是庄里的人。”
“那当然了,丁庄主清醒的时候肯定知道。”秦采桑想起醉醺醺的丁是卯来,便不觉心生慨叹,“不过他总不至于自己弄下这许多炸。药罢?”
“不错。”江眉妩点了点头,“不过二十年前,山庄中却不止丁庄主一人。”
“二十年前……”秦采桑只觉得有点头疼,把这两天听过的二十年前总起来想了一遍,忽然之间若有所得,“你的意思莫非是……丁庄主的义子?他难道还没死么?”
江眉妩轻轻点头,简短道:“他还活着。”
“还活着?哈,还活着!”秦采桑实在不敢置信,“这也太不可能了吧?都过去这么久了,侯帮主若真有心报仇,就是挖地三尺也早该把人挖出来了。恐怕是前儿看见丁庄主,才突然良心发现做做样子罢?虽然背后议论人非不太好,可我还是真想说一句……”
“薄情寡义。”
淡淡的声音无一丝波澜起伏,却把两人都吓了一跳。她们还真忘了有个班先生跟在后头,闻声回头,但见那白胡子老者仍是一脸平静,淡然与两人对视,仿佛刚才说话的人并非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