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前尘旧梦 - 朕的江山又亡了 - 琴扶苏 - 纯爱同人小说 - 30读书

第83章 前尘旧梦

谢如琢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前世重回坪都后,他让人在宫里栽种过许多棵桃树,寝宫外面有,御花园也有,可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明明侍弄花木的内臣和宫女都照顾得很好,可桃树还是长势不佳,能安然长大的只有一棵,还瘦瘦小小的。

那棵桃树就在寝宫外头,他日日看着,等待着每一个春天的到来,期待可以看见桃花盛开,落英缤纷。

三年后的冬天,沈辞死了,他平静地接过沈辞的骨灰,平静地处理完了西北的军务,就这样平静了许多天。

直到某个极冷的下雪天,他突然想沈辞了,很想很想,想得快疯了,坐在皇极殿里直到夜幕降临,也没能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来。

脑子里有个模糊的声音告诉他,沈辞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于是他抱着沈辞的骨灰在那棵光秃秃的桃树下喝了好几坛酒,大醉一场,仰躺在初雪后湿淋又冰冷的地上,像抱着极其珍贵的东西,紧紧抱着那个青瓷小坛。

何小满冒着雪来拉他:“陛下,快进去了,小心冻病了。”

他拿起一壶还没喝完的酒,坐起身去揽何小满,醉得口齿不清:“伴伴……你会想宋青来吗?他来梦里见过你吗?”

何小满的眼眶一下就红了,那一年的冬天,是宋青来死后的第四年,那个会抱着绣春刀笑得又痞又坏的人早就不在了。

“我想他……我怎么可能会不想他……”何小满边说边落下泪来,冷风一吹,眼泪似是被冰封在了莹白的面庞上,“会梦见他……他在梦里都不说话……他明明那么能说……却只看着我笑……”

他把酒递给何小满,两人一起坐在雪地里碰杯,一饮而尽。

“原来人死后是可以梦见的……”他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可是为什么这么多天了,我都没有梦到沈辞呢?”

他双眼认真地看着何小满,像在急切地确认着什么:“他是不是没有死?他骗我的对不对?他其实就是想离开我了……”他点点头,自言自语道,“他一定去江南了……他没有死,只是不喜欢我了……那我、那我春天去江南找他……我去江南找他……”

何小满沉痛地闭了闭眼,拽着他的手去摸他搁在身侧的青瓷小坛,声音颤抖:“陛下,这是沈将军的骨灰,西北的所有将士亲眼看着他的尸骨焚化,再装起来送回京城……陛下,他死了……沈辞死了……”

像是有人在抽离他所有错乱混沌的神志,强行塞入了他不想有的清醒,他的脑子里好痛,痛得他快要被生生撕裂,这么多天他都那么平静,甚至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因为他一直在骗自己。

他不相信,沈辞怎么会死呢?沈辞那么厉害,战无不胜,无所不能,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死呢?

一定是骗他的,所有人都在骗他。

可是现在有人告诉他,这个人就是死了,他这几天都在自欺欺人,抱着骨灰却还不相信。

死了,就是不在了,再也见不到了。

从今往后,他再也不能见到沈辞了。

刹那间,他便在无尽的悲恸里溃不成军,扑到何小满的怀里放声痛哭,似是要把自己的心肝脾脏都跟着哭出来,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边哭边喊道:“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都不来梦里见我?为什么他连梦里都不让我见见?为什么……”

何小满抱住他也在哭,一遍遍轻声对他说:“会梦见的……”

雪下了一整夜,桃树的枝干上铺满了洁白的雪,风一吹过,雪像落下的花瓣一样簌簌掉落,轻软的雪絮温柔地亲吻他的头发和眉眼,如一个人的手指无数次轻轻抚过。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一手捧着装了沈辞骨灰的青瓷小坛,一手拿着酒壶往口中灌酒,清冽的酒液和雪水一起湿黏在衣襟上,他像喝了酒就诗兴大发的诗人,在雪中踉跄地往寝宫走去,又哭又笑地吟道:“一晌风月酿做酒……邀君同醉此间留……”

那是他第一次酩酊大醉,他其实不怎么会喝酒,但很多人说,醉一场就会梦见相见的人。

可惜,可惜。

酩酊一场,邀君入梦,灯花烬,梦无踪。

梦里梦外都只有茫茫的大雪,他一个人行于天地间,身边空无一人,头发渐白,孤守余生。

春来时,唯一的一棵桃树也死了,没有开出绚烂的桃花,像已经离去的沈辞,再也见不到。

此后的十七年,他每一天都记着何小满的话,“会梦见的”,他怀着痛苦的思念,却又在夜间满怀期待,手指一遍遍抚着枕边的青瓷小坛,他离沈辞这么近,沈辞若要入梦,会先入他的梦吧?

可是十七年,整整十七年,六千多个日夜,他做过的梦很多,梦见过的人不少,却独独没有沈辞。

他把沈辞的骨灰放在枕边,沈辞都没有入过他的梦。

宋青来会在梦里对何小满无声地笑,可是他的梦里,连沈辞的侧脸都没有。

这个人当真是走得干干净净,连一场虚无的梦都不愿留给他。

前尘余生的这场梦太长了,足足十七年,却又那么轻易地就走到了尽头,每一天都是一样的场景,一样的心情,只是痛苦再多一分,思念再多一点,而后再渐渐褪去年轻的容颜,失去健康的体魄,一步步走向死亡的归宿。

他又在梦里看见了死前的回光返照,那是他十七年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眼前浮现出沈辞的身影,连眼中温柔的笑意也那般清晰,和久远的荒芜记忆一模一样。

沈辞的身影淡去,他也安然地死去,让魂魄归于忘川,斩断这一世的牵绊,也醒了这一场前尘梦。

谢如琢从泪流满面中醒来,眼神还是呆滞的,他身上还很虚乏,但已没有了滚烫的感觉,思绪慢慢回笼,他想起来都发生了什么。

濮县外起了沙暴,他和沈辞在荒漠里走了一天,他发烧了,沈辞受伤了,他们都快死了,然后他们遇到了扎布苏。

身下躺着的是用木板支起的矮榻,大概还是临时搭起来的,怕他睡在地上不舒服或者会着凉,褥子和被子是绸缎做的,和他平时用的差不多,但被子上还盖了层羊毛的绒毯,对于习惯了做工精致的他来说,有点粗制滥造。

北狄人住的房子叫“布尔阁”,就是谢如琢现在住的地方,他好奇地打量了一圈,这个布尔阁宽敞干净,立柱用的木材是上好的檀木,笔直的四指粗旱柳制成四壁的支架,前世听扎布苏说过,北狄人或许是叫“哈那”。

厚实的毡布遮挂在“哈那”和立柱上,撑起了整个布尔阁,里面的地上铺满了毡子,有栽绒毯做成的垫子,一张小桌子上铺了闪缎做的桌布,旁边有个小炉子飘出药香,茶壶里有茶,但茶的味道不好闻,谢如琢皱皱眉头,打算坚决不喝北狄人的茶。

头顶上有个圆形的天窗,北狄人说透过这扇天窗可以看见如绿松石般的碧空,他们唤绿松石叫“奥云”,这个天窗在北狄也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叫“奥云套瑙”,但此时奥云套瑙是关着的,也许草原上也有风沙,他听见了呼呼的风声,一打开会往下哗啦掉沙,想想还挺可怕的,而且他害怕有什么鸟禽会飞进来,于是他又打算坚决不打开头顶上的奥云套瑙。

但如此一来,布尔阁内光线昏暗,不知道是不是怕蜡烛点太多会烧着四处都是毡布和木头的布尔阁,只有桌上两根蜡烛可怜兮兮地燃着,谢如琢不习惯这么昏暗的房子,决定叫扎布苏再点两根蜡烛。

他正要掀开被子下床,神思慢悠悠从对居住条件的嫌弃里抽回,而后想起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沈辞不是和他在一起吗?所以现在沈辞哪儿去了?

梦里的场景再度涌入脑海,他静坐在矮榻上,手指攥住羊毛绒毯,咬着唇又不敢去找了。

他迷糊地记得沈辞胸口上中了一箭,他摸着那道伤口哭得很是狼狈,还说了些混乱不堪的话。

虽然那时候他神智错乱不清了,但他现在恢复了正常,且没有失忆,准确地说,在遇到扎布苏时,短暂的清醒与冷静之下,他就有想起之前的失态,只不过那时吊着剩下的一口气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没办法去整理这般复杂的思绪。

他在沈辞面前提了前世的事,而沈辞竟然毫无惊诧之意地回应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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