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各自安好(二)
第29章各自安好(二)
(二)
如索得波饮拜背靠群山,面向海滩,是一块坐落于海边悬崖的坡地。
绵长的海边悬崖和海岸线一起延伸,区分开海水与大陆。雪白的白垩崖正对着浅蓝的海水,复生和谢游之来时正值春末,悬崖上的坡地草坪茵茵发绿,蓝紫色的琉璃苣和酢浆草开得正好,风吹过,到处都是万物复苏将近灿烂的味道。
他们住在小镇边缘的酒店,条件说不上多好。
复生原本有点儿闹脾气,嫌弃这个酒店不够大,浴缸不够宽敞,床垫不够柔软。
“我想住大房子。”
复生不开心地和谢游之说。
他一向什么都要最好的。可有时,哪怕是谢游之也没办法给出最好的。
好在谢游之去外面转了一圈,买了几块处理好的木料,搭了一个简易的爬爬架,又放了一截【树】的枝桠在上面,让【蛇】可以在上面攀着玩。
哄好了蛇,变相等于哄好了大半的复生。至少躺在床上了,复生还愿意让谢游之抚摸他的头发。
明明最先开始是复生觉得谢游之的掌心很温暖,要谢游之在睡觉前摸摸他,但不知道怎么的,变成了复生心情好才给谢游之摸摸。
每一次,谢游之想到这些改变总会感到啼笑皆非。
但细想下来,对比最先开始和现在时他们两人之间发生的变化,他又会觉得有趣。
莱尔和他的爱人、孩子住在小镇的左边,具体门牌谢游之不清楚。谢游之本意是今早在小镇上逛一逛,看看家家户户门牌上的姓名。再考虑是登门拜访,还是买一束花和礼物,夹着贺卡放在邮箱附近。可是复生才不在意这些,他就想要到海边玩。
于是,计划修改为先去看海,午后再去小镇逛一逛。
酒店由一对beta夫妻经营,由于复生的好相貌,他们格外热络,不仅免费供应的早餐很丰盛,得知复生要去海边玩,还准备了一篮满满当当的食物。里面有复生喜欢的烟熏火腿、草莓蛋糕。
直到现在,复生才完全高兴起来。
这一点谢游之是从出门时,他愿意亲他的脸颊看出来的。
趁着阳光明媚,复生和谢游之爬上草坡。
一边走,他们一边聊天。
谢游之向复生提到了自己的少年时代。十八岁从最高学府毕业后的四年里,他都是个无所事事的旅者。
“我十八岁时对世界的了解仅局限于书本和媒体,除了家和校园,我去的最多的是为少部分人精心打造的度假星球。我对这个宇宙,和与我一样活在这个星系的人知之甚少。”谢游之告诉复生。
身为出生彩票的中奖者,谢游之生来就在首都星,性别也是最具优势的男性alpha,家庭中不仅父亲是世袭贵族,母亲是时政的执行官之一,他们还相亲相爱。头等的出生,让他从一开始就只了解金字塔尖尖的世界。也正是这趟行程,让他真真正正地明白了世间诸多的不平等。
“当我去往一颗连止痛药都没用的最边缘星球,因为我随身携带的基本药物,那里的人把我当作医生。一个六岁的孩子请求我救救家里怀孕的母牛,我赶过去,那头母牛奄奄一息,那个孩子的母亲哭倒在地上。这头牛是他们一家唯一的希望。只有把这头牛以8肯的价格卖给收购贩,他们才有钱买粮食的种子。如果因难产而亡,他们一家或许熬不过今年冬天。”
谢游之说,“他们不知道的是,用8肯收购了天然牛的收购贩,转手就能用80肯卖给工厂。工厂加工完毕,又用500肯的价格售向超市。最终,超市又会以800肯的价格卖给我们。800肯,是他们卖牛卖一百年才会赚到的钱。”
“我帮助那头母牛生产,所有人都看着我。当我把怀里的牛犊抱出来,处理好母牛的伤口,他们都欢呼起来。”
谢游之看向复生,他鲜少向人讲起这些事,也鲜少向人剖露内心。
良好的教养总是让谢游之习惯倾听别人,诞生于一个有着古老传承的贵族绅士家庭,也注定让他和亲人之间相亲相爱又恪守距离。
但当面前的人是复生,当谢游之望向复生那双漆黑的、纯粹的眼,他就想起了怀里的那只初生牛犊,它们都是同样的干净明亮。
他发现自己愿意向复生说起这些事。
“也就是那时,我意识到帮助一只牛犊的出生,比写下一行公式要重要太多。”谢游之说。
复生和谢游之走到了悬崖的最高处,面前是一望无际的大海。不远处有一湾月亮勾似的白沙滩,环抱着海域。橙黄的阳光下,如同闪烁着记忆碎片的时间长河,细白狭长的沙滩泛着旧日的光泽,一些剔透的白沙正在其中闪闪发亮。
“我要离开这颗星球时,那个六岁的孩子拉住了我的手,问我他长大后是否能成为像我一样的人?”谢游之接着说,“我难以回答这个问题。我知道这颗最边缘星球连基础教育都欠妥。可我还是告诉他,他会的。”
复生望着谢游之,在那张总是对他微笑,对他露出或无奈、或包容神色的脸庞上,他看见了一种难以名状的静谧。
复生喜欢好人。因为好人都很温暖,他喜欢被他们拥抱。谢游之也是好人,所以复生喜欢他。
如今,复生发现,谢游之不仅是好人,他是比好人还要好很多很多很多的人。
‘你得学会离好人远一点,’复生的养父曾经告诫过他,‘尤其是那种像神一样的好人。’
‘为什么?’尚且年幼的复生问。
‘蛇爱圣人。’他的养父回答说,‘拿扎叙,记住我的话。’
当时他说了什么?
他当时完全没有在意那句‘蛇爱圣人’,他只在乎最后对他的称呼,他很不开心又被称呼为拿扎叙。
面前的海浪正拍打着乳白的崖壁,海水飞溅,溅出白色的水沫。白色的海鸥在天空盘旋,发出嘎嘎的叫声。几只塘鹅张开它们的喉囊发出截然不同的噶唔声,有一两只张开雪白的翅膀,在水里抖翅,扑棱起一连串的水珠。
复生什么也没说,只是亲了一下谢游之的额头,像是过去无数次谢游之亲他那样。
谢游之愣了一下,随后伸手轻轻抱住怀里复生。
复生今天穿了一件无袖的针织毛衣,谢游之的掌心落在他手臂的肌肤上,年轻、细腻、富有弹性的感觉传来。
谢游之忽然又想起里曾经那只在他的怀里的,还带着鲜血的牛犊,它才来到这个世界,在他的手中睁开眼睛,它的心跳是那么强健有力,仿佛就在他的手心跳跃。
整个上午的时间里,谢游之都陪着复生在海边玩。
复生总是充满活力,他会突然从草坡跑下来,把正读着书谢游之一起撞倒在柔软的草丛中,恶作剧成功般的哈哈大笑;会光着脚踩进细白的沙滩上,挑选最漂亮的贝壳,丝毫不管身后喊他挽上裤脚的谢游之。
生长于伊泽姆,复生唯一玩乐的地方就只有最上面的两座小岛,他总是能在自然中给自己找到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