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番外一:丫丫
九岁的时候,三年级寒假,丫丫穿着刺绣的唐装小棉袄去上学,莫名被人敌对了。
班里一个女生指着她说:“臭美什么呀,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妈妈说你是一个没有爸爸妈妈的孤儿。”
丫丫那时候年纪小,也清楚知道叔和姨不是她爸妈,可是小孩子就很生气,气呼呼怼了一句:“那又怎么样,我有姨,我姨就喜欢给我做漂亮的衣裳,你没有,你有妈妈她怎么不给你做。”
小丫丫回家跟两个哥哥诉说委屈,两个哥哥嗤之以鼻。
大哥说:“她那是嫉妒你,她嫉妒你学习好,会画画,会绣花,还有很多漂亮的衣服。她嫉妒你,说明你过得比她好,你比她优秀。”
二哥说:“小公主生来就是让人嫉妒的。这种人不用理,下回谁再敢当你面说,你就揍他,哥哥们帮你撑腰。”
十五岁,丫丫初三,又被人满是敌意地指着说:“沈宋宋你整天牛什么牛呀,有什么了不起的,你根本就不是沈家的孩子,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儿罢了。”
十五岁的丫丫已经足够骄傲了,她抬起下巴还击:“那又怎么样,我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儿你还整天嫉妒我什么?说这种话只能表现你的嫉妒和丑陋。”
中考之后,丫丫得知了自己的身世,跟她自己猜想的根本不一样。
丫丫给大哥打电话说,原来你们都知道啊。
“当然都知道啊,”大子跟她说,“我们比你大那么多。以前不告诉你,是因为你还小,我们只是想保护你,等你自己能明白很多事情和道理。”
大子说:“丫丫反过来想这件事,你现在应该高兴才对,本来以为自己父母双亡了,其实亲生父亲还活着,并且他为了你,宁愿不认你,宁愿自己去吃苦流浪,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一个人真心疼爱你。”
大子说:“丫丫,对于宋叔,不光是好人坏人的问题,他现在跟你从法律上来说并没有任何关系了,你是我们家的孩子,你认不认他都有你的理由,你不愿意认他,也没人会责怪你,毕竟你从小就跟他分开了。你认他,将来就可以照顾他,多一个亲人,你不认他也不需要担心什么,爸爸肯定会安排好他的生活。”
“我不是不想认他,我也不觉得他是坏人。”丫丫困惑地说,“我就是,忽然多出来一个爸,不知道要怎么跟他相处。”
丫丫十八岁考上央美,一边系统学习美术学,一边开始专攻刺绣。
一个人的精力总是有限,丫丫痴迷刺绣,除了学业,其余大部分时间都埋头在绣架上,便显得她有些不合群了,她朋友不多,喜欢独来独往,每到周五就赶紧收拾东西往家里跑。
丫丫知道同学中总有人对她好奇,不论从气质教养还是穿着打扮,她都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背地里便有人传,她是沈老的孙女,是方冀南和冯妙的养女,两个哥哥都特别牛,家里住大四合院的。
丫丫那时候已经学会淡然处之了,沈老的孙女也好,罪犯的女儿也好,她就是她,她是沈宋宋,她只是一个喜欢刺绣的女孩子。
小时候喜欢刺绣,只是觉得漂亮,小孩子心中总觉得刺绣一定十分有趣,不然姨怎么那么喜欢刺绣。
所以她也想学。
等到考上大学,丫丫便知道自己要做的不光是喜欢,她更多的使命是传承。冯妙从小培养她学画画、学书法,培养她的艺术审美,而她要做的,就是把冯妙一身卓绝的绣技学到手,传承下去。
四年大学,丫丫跟着冯妙学习了苏绣百余种技法,并开始有意识地把美术的光影、明暗、虚实、构图应用到刺绣中。
毕业设计别人交上的作品各种各样,她交上的则是一件刺绣《康乃馨》,用油画的笔触来做刺绣,这也是丫丫第一幅公开对外展出的刺绣作品,一针一线犹如摄影,色彩写实而立体逼真,富有层次,毫无匠气,总让人怀疑真是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康乃馨》最终被国家美术馆收藏,荣誉纷至沓来,年轻的小绣娘顶着祝明芳亲传弟子和冯妙养女、家学渊源的名头,可以说一鸣惊人。
可是丫丫却有些惋惜,那副《康乃馨》花了她将近一年的时间,大四一年除了上课就都埋头在绣架上,康乃馨代表母爱,她本来,是准备送给冯妙的。
然而丫丫毕竟年轻,大学才刚毕业,冯妙并不希望她现在被过度关注,所以小姑娘一毕业就沉寂下来。
04年7月,丫丫刚参加完毕业典礼,家里有一件更大的喜事,沈家的第三代出生了。
大子03年五一结婚,04年7月份大热的天,常悦临产了。方冀南陪着冯妙在医院等啊等,从上午入院一直等到第二天黎明,东方破晓,孩子终于生下来了,方冀南便大孙子起名叫沈黎。
大子在部队,常悦工作忙,方冀南和冯妙也要上班,他们早就有言在先,也没法帮忙带孩子,孩子的姥姥就自告奋勇说她来带吧,常悦妈妈是国企编制,便提前一年办理了内退,来帮着带孩子。冯妙和方冀南不出力就尽量出钱,给请了月嫂和保姆。
等到二子得到喜讯赶来的时候,便看见丫丫一脸傻笑趴在婴儿床边,见他进来忙做了个小小声的手势,傻乐呵道:“二哥二哥,你看他多可爱。”
二子弯腰仔细看了看:“真丑。刚生出来的小孩都这么丑吗?”
“!”丫丫睁大眼睛瞪他,扭头跟小侄子告状,“宝宝,你看你二叔多坏,他就是嫉妒你长得可爱,咱不理他。”
大子眼神扫过:“敢说我儿子丑,中午不许他吃饭!”
冯妙拿这三个幼稚鬼无奈,一个个都升级当长辈的人了。
逗了会儿孩子,两个哥哥便关心起丫丫的毕业打算,她不考研,工作择业有什么想法,是不是决定到江南市去工作,毕竟她就是搞刺绣的,只要她愿意,江南市肯定有一堆橄榄枝等着她,自家在那边也有绣坊。
丫丫说:“没什么打算,也不想去江南市,就想在帝京呆着。”
大子道:“有一说一,你说想把刺绣当做终身事业,江南市的环境和氛围比帝京合适。”
二子道:“还有妈妈那绣坊,邱阿姨也五十几岁的人了,等着你去接班呢。”
“我哪儿也不去。”丫丫道,“我就要呆在姨身边跟她学刺绣,她的手艺我要学的还多着呢。”
她早就想清楚了,都学会了也不走,谁也别想让她离开帝京。
大哥在部队,二哥在江北,如今二哥又打算去北方某地办分厂,虽说两人都经常回家,可毕竟不在家里,三个孩子,她这个小棉袄一定要赖在冯妙身边。
“你也可以开一个绣坊。”二子道。
“有这个打算。”丫丫说,“我其实有个想法,就是还不成熟,你们让我想想,我就想懒一阵子,想好了再说。”
大子二子便不再管她,反正小丫头也没有就业和生存的压力。
丫丫所谓的“懒一阵子”便是整天在家吃吃喝喝,陪陪冯妙和方冀南,其他时间便都用来专攻刺绣。
没想到小丫头默不吭声给自己接了个活儿,在《康乃馨》被中国美术馆收藏后,一个美籍华人联系上她,委托她绣一幅《玉兰图》,作为送给妻子的金婚礼物。“玉兰”是委托者妻子的名字,他的妻子十分喜爱苏绣。
丫丫第一次接这种委托,什么也不懂,双方见面前她跑来问冯妙,冯妙问了尺幅和具体情况,便说,30万吧。
“30万?”丫丫还真咋舌了一下,摸摸鼻子笑道,“我还以为几万块钱呢。”
“30万就是少的了,不然你干脆不做,反正我们目的也不是赚钱。”冯妙笑道,“苏绣不是别的东西,手工苏绣,普通绣娘一平尺两三百,名家大师一平尺好几万。也就是你现在年轻,正因为你第一次接这种委托,不然价位还应该高一些。这个绣品你至少要绣半年,委托者自己心里也有数,才会提前一年多来找你定制,你自己想想,我是不在刺绣这个行业,可是多少也有些影响,并且你打着祝明芳老师的名头,价格低了像话吗。”
冯妙笑道,“丫丫你记住了,你是艺术家,目标是成为正经八百的工艺美术大师,像祝老师那样的人民艺术家称号,不是绣娘、不是工匠。这是第一次,你刚毕业接下这个活儿也好,算是给你自己赚一点创业基金,以后就不要轻易再接这样的委托了,认真练习绣技,可以适当参加一些高级别的艺术展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