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2,送离别
十年后,秋九月,九月初。
九月初,秋风起,秋风起在杀人时。
刑场上几十颗人头即将落地的时候,荆无涯就走出了黑水城。
城外空阔而高远,天地似无尽无垠。
阳光照进黑水城的城门,照在荆无涯的马上,也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清秀而忧郁,一双眼睛就像远山上的冰雪,清澈,又带着亘古的冷峻。
荆无涯忽然叹息一声,自言自语道:“马儿马儿,前路漫漫,连我也不知道要去将何方,你就不要和我一起受苦了吧!”
说完,他就下了马,自顾自地将缰绳塞到一个从他身边路过的老农手中,且道:“老伯,这匹马就送给你了,请你好生照管!”
说完,也不等那老农回答,他便转身走开了去。
一匹良马,价值千金,那老农与荆无涯素不相识,突然遇到这种事情,顿时不知所措。他怔怔地看了看手中的缰绳,又怔怔地看了看打着响鼻的高头大马,然后又看了看荆无涯的背影,这才反应过来,大声喊道:“后……后……后生……!后生!请你等一下!”
可荆无涯就像没有听到一样,还是头也不回地向前走着。
“唉!这……这……这可叫我如何是好啊?!”老农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只有重重地地跺脚、叹气。
好马通人性,它看着主人远去的背影,焦躁不安地踢着碎步,发出依依不舍的悲鸣,可荆无涯还是连头都没有回。
他仿佛一开始走,就不会回头。
他走得很慢,连走路的姿势还是很怪异:总是左脚先向前一步,右脚再拖过去半步。
老农这才看出那奇怪的后生竟然是个瘸子,忍不住再次挥手叫道:“公子,既要远行,骑马总比走路要快些的!”
荆无涯还是没有回头。
老农长叹一声,似有说不出的怜惜之意。
“公子,无论你什么时候回来,这匹马都是你的!”
荆无涯苦笑摇头,因为他连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向何处,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就在这时,马蹄声骤起,一人一马自城内流星般奔来。
好一匹枣红高马!
好一个狐裘丽人!
荆无涯依然没有回头,因为只要他一开始走,就不会回头。
健马奔走如飞,灵动似电,它一声长嘶,扬蹄而起,已经拦在了荆无涯的面前。
马蹄扬起的尘土扑面而来,冲得人连眼也睁不开,可荆无涯却连头也没有抬一下。他停了下来,低着头,看着他的手,看着他手中的刀。
刀身漆黑,不但无鞘,而且无刃。
马上的人一双秋水明眸盯着他,盯着他的脸,盯着他的手,盯着他手中的刀——他的脸是苍白的,手也是苍白的,可刀却是漆黑的!
苍白的手!漆黑的刀!
“你真的要走?”
马上的人吐出了几个字,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很冷,却似连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恰好荆无涯也是这种人,所以他没有答话,只是偏了个方向,想继续往前走。
“唿哨”一声,一条乌梢长鞭拦住了他的去路,马上的人柳眉扬起,还是冷冷地质问他道:“荆无涯!我在问你,为什么要走!?”
荆无涯依然没有说话。
马上的人回头斜睨了一眼城头,高高的城头上,有两个人正在并排观望。她冷哼一声,用愈加愤怒的语气说道:“我在问你,是不是他回来了你就要走?”
荆无涯停了下来,他的脸色一下子苍白得厉害,白里泛红,一种病态的红。
他强忍着颤抖,忽然抬头,可目光却避开马上的人飞到了天边,他缓缓地说道:“我在牢里住了十年,已经是个废人了。现在,我只想一个人静静地离开这里,到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去。”
荆无涯说得很慢,说得很平静,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是在说着别人的故事。
马上的人发出冷笑:“呵!荆无涯,你以为我在乎这些?”
荆无涯还是望着天边,语气还是很平淡:“你应该在乎。”
马上的人冷笑更甚:“我为什么要在乎?”
荆无涯苦笑摇头道:“你明明知道,又为什么要故意问我?”
马上的人怒容已现,挥鞭一指道:“荆无涯,我就是要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荆无涯想笑,却又没有笑出来,但他的声音还是一样平淡:“佳人美如玉,公子世无双。如今无双公子已声望盖天,荣归故里。他就站在城头,就在等你,你……实在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荆无涯,你……!”
荆无涯没有理他,又要开始走。
可他刚抬脚,马上的人终于怒了,只见她柳眉倒起,怒叱一声,手中的鞭子便抽向了荆无涯。
荆无涯没有动,更没有躲,鞭梢如毒蛇甩尾般打在他脸上,“啪”的一声,在他苍白的脸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红印。
可荆无涯却连头都没有抬一下,他只是低着头,看着他的手,看着他手中的刀。
“听着!荆无涯,你今天要是敢走,我明天就把自己嫁给黑水城最老最丑的男人!我才不管那个什么无双公子有双公子,才不在乎他有多大的来头!连我爹爹也管不了!我南宫红袖,说得出,做得到!哼!”
冷哼声中,南宫红袖扬鞭一抽,马儿一声长嘶,蹄声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