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照顾
礼部择了日子,于元月初九行葬礼,因太子被软禁,顾池便成了领路人,于是,一身孝衣一手白幡,将乘着先皇的巨大棺椁引至了皇陵,由高僧诵经后,方下葬,光是哀礼就行了数个时辰,待太阳落山,才封了土,合了墓。次日,顾池登基为帝,改年号为章元,同时册立正妃张岚琳为皇后,侧妃吴含玉为贤妃,侍妾莫氏为贵人,侍妾李氏为美人,五公主加封宁国长公主,至此,大昔焕然一新,皇权也平稳更迭。
余言因得了圣旨,专门照看宁国公主,因此,每日都要前去长德殿为其诊脉调理。这天,才走出太医院,便看见六公主站在宫道旁,便自顾走了去,“近来天冷,你身体还未痊愈,怎么出来吹风呢。”
因顾池念着宁国公主的恩情,并未处置太子,只是将他囚禁,连着六公主也得了照拂,一大早就将她从月尘宫挪到御花园北侧的玉寒宫,还派了侍女前去照顾起居,虽规格依旧未足,但较之前的清冷寒酸已经好了许多。
“移宫安居,我正要去长德殿谢恩,听说你每日前往诊脉,故在此等你。”顾荇拢了拢肩头的鹅毛披风,又自怀中取出一个汤婆子,递给眼前的人。
余言踌躇不前,但见顾荇期盼的目光,不忍拒绝,伸手便将汤婆子接到了手中,霎时,手掌处传来的温暖游走全身,连冰冷僵硬的双脚也热和起来,“多谢公主。”
顾荇笑了笑,道:“全仰仗医师妙手,才有我的今日,大恩无以为报,又怎堪你一个‘谢’字。”
寒风呼呼,吹动着额间碎发,雪白的鹅毛披风衬的面纱下的人红润细腻,轻灵曼妙,这样的场景这样的人,击打着余言的脑海,疼痛间,一个名字浮现在眼前,口中不由自主的轻声叫了句,“弦歌……”
风声颇大,顾荇只见余言动了动嘴,却没听清其话语,问道:“医师在说什么?”
“没……没什么。”寒风从衣冠钻进身体,刺骨的寒冷让余言一个激灵,瞬时清醒过来,又道:“请公主先行,微臣随后。”
顾荇将余言刚才的失神看在眼里,那样悲切又难以抑制,可现下还不是追问之时,福了福,便先一步,前往谢恩。
余言平复了些许心绪,才缓步前往,到长德殿时,侍女正在将一碗白粥喂给宁国公主,想来,是昏迷了几日,刚醒来,有些饿了。
“参见公主。”余言将药箱放在一边,恭敬的行礼。
“你就是替我解毒的太医?”顾菁靠在软枕上,把玩着手中的玉珠,一双眼眸微垂着,看不出情绪。
“救病治人乃太医院本职。”上首之人未赦恩,余言便不敢起身。
“说的也是,起来吧。”顾菁稍微移开了脸,侍女便知其意,赶紧收起粥碗,递上了漱口汁水。
余言起身立在一旁,等待着。
漱了口,顾菁才伸出手臂,侍女覆上丝帕,道:“太医请。”
把了脉,余言又开了几副药,道:“公主虽已醒转,可余毒未清,还需调理几日方可大好。”
“嗯,退下吧。”顾菁困意袭来,侧身微躺,闭目小憩。
见余言退出了殿门,侍女感叹道:“自公主中毒后,余医师日日都来请脉,一应汤药亲力亲为,着实尽心。”
“是吗?”顾菁慵懒的打了个哈欠,又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睡了起来,不再理会他人。
侍女拿来厚厚的毛毯为其盖上,又添了几处碳火盆,直到殿内温暖如春。
余言刚回太医院就见少陵从宫外回来,瞧他冻得鼻子通红,双腿颤抖,便关了窗户,燃了炉火,捡了几味温和的药,煮成热茶,给他服下,果然,茶水下肚,整个人都变得温暖。
“少陵君近来很忙嘛。”余言又添了些木炭,炉火燃得更旺了,一下下的热浪打到脸上,十分舒适。
少陵摇摇头,捏了捏手臂,抱怨道:“偌大的太医院竟如此不堪,一个个医术不济,使得那些贵人只知道叫你我二人前去诊脉,着实辛苦。”
余言深以为然,感慨道:“本就为了避开锋芒,才藏了一二,不曾想就是这样,在太医院中也是翘楚。”
“如此,也未尝不好,更快一步得到皇上青睐,才有机会重回苍山。”少陵虽整日忙碌,可闲下来时,苍山的一切都历历在目。
见少陵面露悲戚,余言心下不忍,便转了话题,“徐院丞昨日与我说了一事,颇显郑重,想必你听了也高兴。”
“是吗?说来听听。”少陵拾捡了些野菊花添进沸腾的炉子中,霎时,一股清幽之气溢出,久久萦绕,提神静气。
“他说那日你去御史府上看诊,深得御史赞赏,有意将府中千金许配给你。”
“什么!”少陵一个不备,滚烫的茶水就打翻在地,烫了手背,口中念叨着,“甚为不妥,甚为不妥。”
见状,余言赶紧往墙角水缸里盛了一杯凉水浇到少陵手背,后又取了伤药为其敷上,“你这反应也太大了吧。”
少陵对着手背哈气,竟有些委屈道:“师傅说了,医之一脉不宜婚嫁,御史这是要断我绝学啊!”
“苍山的规矩还真是有些与众不同啊。”余言自记事起,就对苍山十分向往,如今听少陵君说此一事,心中向往之意竟生生折了一半。
“师傅既然选了我传承医之一脉,我定然不会辜负他老人家的心愿。”少陵的坚定落在余言眼里,不免有些伤感。
二人又闲聊了许久,余言估摸着到了送药的时辰,便拿了暖盒,将熬好的汤药送去了宁国公主殿中,如此一日三次的往返,落在顾荇眼中,竟十分酸楚。
“公主,咱们回去吧。”月芝自打被拨来照顾六公主,便将众人的怠慢看在眼里,久而久之,便十分愤懑不平,誓要处处护着,处处照顾。
顾荇站在宫道尽头的古树旁,看着余言的背影消失在长德殿,眼底莫名浮起悲伤,这样的背影似乎在脑海中出现多次,可每次细想来,又消失不见,失神间,寒风吹落枯叶,落在颈脖,一片冰凉。
月芝见状,又叫了声,“公主。”
顾荇将目光收回,才拿掉颈脖的落叶,枯黄单薄,虫洞遍布,触及生凉,就如同现下的心境一般,喃喃道:“宁国公主如此显赫,是否人人爱慕?”
“那自然是。”月芝话一出口,便惊觉失言,赶紧改口道:“那自然是公主你这么想的,也有例外嘛。”
“是吗?”顾荇迷蒙了双眼,失落之下,嘴角一牵,摇摇头道:“回宫吧。”
凛冬已至,寒风四起,冰冷的风似刀刃一般,刮的人生疼,枯叶簌簌作响,风一过,便断了茎,纷纷掉落,堆在宫道两旁,任人踩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