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玄之又玄
话说段誉参详王重阳注释的《道德经》,只因为一句话没有参透,竟吐血昏了过去。可把全真七子吓坏了:这可是大理段家的人?要是在我重阳宫中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怎么交代?这些日马钰等见识了段誉的才华风采,都知道这公子在段家恐怕也是重要人物,现在怎能不急。尤其是丘处机这个老道,虽不知道段誉怎么昏过去的,但恐怕和这本《道德经》不无关系,段誉失去知觉之前还说自己师父是天人!那书却是丘处机给段誉的,丘处机心道:“段公子你可不要有事啊!”就把段誉抬到床榻上,全真七子修的就是道,哪里能不通医术,其中倒是郝大通最为高明。郝大通上前把住段誉的脉搏,静静听了一会,众人不敢打扰。
却见郝大通把段誉的手放下,眉头紧皱,其余六人心中一紧,丘处机问道:“师弟,怎样?”郝大通答道:“我此生从未见过如此脉象,时而缓如涓涓细水,时而快过万流奔腾,时而弱似迟暮老者,时而强于练武之人,想来是早有顽疾,拖沓至今。这等顽症,别说我等看不明白,就是贯通医术的东邪黄药师亲来,也是救不了的,只是不知道这段公子还能有多少时日。”丘处机听了大急,不能相信,上前抢过段誉手腕,也切起脉来,半响才知师弟说得不错,一时众人神色黯然,皆以为是己之过。
至于段誉到底为什么吐血昏倒,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气结于胸,又在房中苦参重阳遗迹十日,神形俱疲。但若不是王重阳的遗迹太过厉害,段誉是怎么也不会这样的。原来王重阳晚年时领悟了道家绝学《九阴真经》,不论武功道行都已是天下首屈一指,在他重读《道德经》时,更有所感悟,只觉得此书虽是言政论道,可里面很多话更是与武学相切,虽不能处处吻合,但武功道术若是达到他的层次,却能从中获益良多。王重阳不禁感怀道家仙师智深似海,心下却想自己如何不能写下这样一本书,甚至超越前人!要知道当时王重阳武功已经天下无敌,正所谓高手寂寞,古往今来的天下第一高手大多英年早逝,正是因为武道境界太高,找不到对手,从而发觉人生没有追求。独孤求败便是典型,王重阳也不能例外。写那样一本书正是他现在所能追求的极至!这本书也就是王重阳晚年在《道德经》上写的注释。
此书字数比《道德经》原文还要少上一些,王重阳却作了百天之久。其中自有他绝学“先天功”的法门,又有《九阴真经》相辅,再融合了他从《道德经》上参悟出的武学至理,最终成书!王重阳知道后人要能学此神功实在不易,必须有高深内力为基,精湛道法为辅,比学他的先天功更是要难上几分,他几个弟子资质不高,若是贸然传给他们,不止领悟不了,更甚的恐怕要走火入魔。于是把书稍加改动,以注释形式写于道德经内,后人若能参透他所作注释的意思,定是功力足够,道法精深,自然能学这门功夫。若是参不透也没关系,就算增长见识,并无坏处。王重阳给此功命名正是:“玄天功”!
但即使王重阳复生,却也猜不透段誉因何看得口吐鲜血!原来段誉本身功力当世不作第二人之想,恐怕也不弱于已故的重阳真人。段誉聪慧无比,在细节小事上虽然总生得糊涂,却也称得上大智若愚,又因生性单纯,不着功利,正是占了道家“无为”二字,再通晓佛道,本当可以悟出重阳遗迹上的奥妙.可是却因气结于胸,真气不能全力流转,故而在想到“生学困勉,成功则一”那句时总是看它不透,更觉心中烦闷,虽只差了一句,便不能贯通全文,也理解不了王重阳这篇惊世之作的玄妙所在。如此,段誉给全真七子讲道时,刚刚讲到第一篇时便发觉自己的错误,再看后面,更是知道自己多日心血竟是白废,心有不甘,再去强迫自己思索时,当然气血不顺,更是真气一滞,口吐鲜血!王重阳当初哪里能想到这些,但也正因如此,后世皆称:玄天神功,玄之又玄!
待段誉醒来,见丘处机正在床榻旁的椅上打坐,这时已是第二日的午后。段誉坐起身来,却惊动了丘处机。丘处机赶紧上前扶着段誉,道:“段公子感觉怎样?”段誉没有回答,还是觉得脑中昏沉,待清醒一下,便向丘处机问道:“道长,我这是怎么了?”于是,丘处机便把段誉怎么昏倒讲了一遍,可说到最后却是面露难色,不再出声。段誉见了奇怪,再一寻思,知道可能是自己身子出了问题,当下说道:“道长,人有祸福旦夕,请您直说无妨!”丘处机听了心中更是惭愧,想到此事再也不能瞒着段公子,便把郝大通和自己给段誉把脉的诊断说了出来,又坦诚说道:“此事均由我而起,请公子勿要担忧,我丘处机即使耗尽全身功力,再遍访世上名医,也不会让公子受苦受难!”
段誉此时已经愣住,根本听不到丘处机说些什么?心里只是在想:“我要死了么?怎地就这样死吗?总好像不甘心什么?对了,语嫣!我还没有找到语嫣就这么死去了么?这样不行,我死前总要见语嫣一面的。”转而又一想:“可是语嫣在哪里呢?我倒要去何处寻她?哈哈,也许还是死了的好,语嫣这么久没有消息,怕是凶多吉少了,我还是死了好下去寻语嫣吧。”段誉这么想着,却觉得丹田生出一股异样真气,缓缓的流入经脉当中,在经过中庭,紫宫,华盖,璇玑,天突数穴之后,待经过廉泉穴时却立刻被体内的“北冥神功”吸去,再也不见踪影。段誉此时万念俱灰,却哪里还在乎这些!
原来段誉虽未参破王重阳的遗迹,但也只是一步之遥,在段誉晕倒之前,因为口吐鲜血,心中一畅,反而有一种明悟,觉得这注解似不是那么简单,却像是某种玄功法门。这已经算得上是初窥门径了,若是此时段誉不晕倒,自可解开重阳遗迹的奥妙,待习得那“玄天功”后再与“北冥神功”融会,当能冲破胸中郁结的真气,从而再得一福缘,性命自然也无碍。可那时段誉偏偏因为真气一滞,昏了过去,待再醒来时,哪还记得那些!而现在段誉丹田产生的异种真气就是那明悟的一瞬间,生于体内,待段誉昏倒时,缓缓出于丹田,再被北冥神功吞噬,如此循环!段誉自然不知怎样控制这股源源而生的真气,也只能听之任之,长此以往,水滴石穿,北冥神功每日每时吞噬着此真气,段誉体内原有的真气也会不断的壮大,在体内走一循环也就越来越快,在胸口郁结的也就越来越多,等哪日把经脉堵住时,段誉也就命丧黄泉!虽然如此一来,段誉功力也能因此不断增长,可世间万物唯有生命最是可贵,当是得不偿失!
再说丘处机见段誉一时脸色死灰,一时竟嘴角上翘,露出笑容,显得说不出的诡异,当下忙推了段誉一下,道:“公子?公子?”段誉这才从思绪中惊醒,却觉得已是生无可恋,便对丘处机说:“道长不必担心,段誉虽是将死之人,却也不会为这事神心烦意乱,成个疯子!”话虽说得轻松,可丘处机却听出了段誉心存死志,当下正色道:“段公子此言差以,我丘处机虽是修道之人,但也从不轻言生死,古人云:‘死有轻于鸿毛,重于泰山’,段公子当世豪杰,怎不想想如何产奸除恶,保家卫国,大丈夫就算死也要战死沙场,千古留名!”转而又道:“段公子看这世间万物,无一不是生机勃勃,和谐美好,你当真生无可恋么?”
丘处机的前一段话说得自是慷慨激昂,可段誉却没有放在心上,反而是后一句话让段誉心中反复思量:“我当真生无可恋么?我当真生无可恋么?不对,现在语嫣消息全无,我怎能轻言生死?若是我死了,语嫣却还活着,那她孤单可该怎么办?”转而又想:“恐怕即使现在语嫣已经去了,她也不会想让我去陪着,反正我已是这样,不知何时就会死去,那便趁着还有些时日,去寻语嫣吧,这样即使找不到,将来死了,语嫣也不会怪我。”想到这里,段誉心中已定,就站起向丘处机行了一礼,道:“多谢道长指点,段誉受教!”丘处机见段誉不再存着死志,心中高兴,受了段誉这一礼。却又听段誉道:“道长,这些时日段誉在此叨扰,您与马道长等盛情款待,小生在此谢过。我有要事在身,现在就要下山,还请道长以后去大理作客,我段家必以‘国宾’对待!”说罢,转身就要走了。丘处机怎么会想到段誉这就要走,刚要阻拦:“段公子,你的身体……”却见段誉又转身回来,道:“我的身体暂时无恙,请道长不必担心,还有一事在下要与道长说,贵派祖师重阳真人所写的《道德经》八十一篇注释深奥绝伦,内有玄机。段某才疏学浅,不能领悟,但缘自由人,我也不再奢求。只望贵教小心珍存,以造福后世!”说罢,飘然下山。
丘处机站在那里,心中只有段誉的那两句话“深奥绝伦,内有玄机”……直到多年后,丘处机于世上弥留之际,还在翻看那本《道德经》,终于在最后一刻,参透书中奥妙,明白了段誉此话之意,遂含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