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八章琴师
少年侠客江湖老,一曲悠扬的琴歌在北夷玉璞部落的一间酒馆里回荡,琴曲不似乡村野调,也不似宫廷的淼淼之音,倒是颇具侠义风范,想来乃琴师自己创作。此间酒馆在整个玉璞部落显得相当渺小,作为北夷四大部落之一,玉璞的势力横盖北夷西南,如同一头盘坐的卧龙,谁也不敢逆它的龙鳞。酒馆的人不多,现在刚过年,北夷的气候仍然冷得令人发憷。北夷汉子勇猛,他们来酒馆大块吃肉,大碗喝酒,配合侠气干云的琴曲,热闹非凡。弹琴的人是个瞎子,他三十余岁的年纪,身穿一件蓝白色的大衣,虽然不名贵,却也暖和,至少比之冻死寒门外的乞丐要强得多。
也许是战争的荼毒,今年冬天北夷的乞丐多了不少,他们中的大部分没能熬过冰天雪地,永远倒在了厚厚的积雪中。玉璞部落的首领们不会管乞丐们的死活,甚至成立了专门的收尸队,只要有乞丐死在街上,一群黑衣收尸队会立即出现,他们手拿长钩,臂膀孔武有力,轻轻一钩,冻僵的尸体便到了长钩上,再顺势一扔,落入一只灰色的大口袋。
没人知道乞丐尸体会有怎样的下场,反正收尸队不会好心的将他们安葬。琴声高昂,恰好大街上的收尸队掠过,不禁有人叹气,与大梁的一战,北夷没讨到好处,但四大部落的首领们又为何苦苦坚持?
如果有懂琴的人在酒馆,定然能听出琴声中的悲怆,弹琴的瞎子肃穆,似是在为无名的逝者壮行。虽然不懂其意,但酒馆吃肉喝酒的汉子们谈话之声也在顷刻间小了许多,他们有的呆住,有的抚掌而鸣。他们的情绪随调子而变。
世人都道江湖逍遥,剑客御剑千里,刀客纵横天下,他们却不知如果不是家中凄苦,又有几人会早早的出来混江湖。江湖的无奈,江湖的斗争,几十年的沧桑,谁不会累,谁不想金盆洗手,只是一入江湖深似海!
“哇呜……”一道哭声传来,竟是一个精壮,头大如斗的壮汉突然开始哭泣,他哭得如此伤心,捶胸顿足,也不知琴声到底勾起了他怎样的回忆,任凭好友劝阻,他的泪水如决堤般流出。
酒馆里哭的不止他一人,有三位汉子泪眼汪汪,他们是三兄弟,虎皮大衣傍身,不是凡俗之辈,面露凶色。他们的哭声和模样不符,却更加的令人动容。他们自小父母双亡,摸爬滚打到今日的地位,其中付出的辛酸可想而知。
而酒馆东侧的一张槐木方桌上,有一位雪衣年轻人显得格格不入,他的面前摆着四碟小菜,醋溜花生,牛肉,腌雪菜,肘子。年轻人也在喝酒,只是他具有魅惑之意的眸子始终在观察弹琴之人。
弹琴之人的手指纤长,一按一勾之间圆润滑利,琴技不俗。他独坐在酒馆大堂的正前方,模样中正,不似北人之貌。他的长发随意的披散,没有用盘冠,为他增添了几丝潇洒的气质,如果在大梁,他也算的上一个小白脸。
雪衣年轻人自然是萧亦玄,他和白螟蛉,智叟分手之后,并未急于去古巴部落,他一路缓行,竟来到了玉璞部落。他不担心西门空和慕容芷会在古巴部落出什么状况,他已经在西门空的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不需要他浇水,这颗种子会慢慢的生长,直至变为参天的大树。
说来玉璞部落和萧亦玄之间却有一段渊源,当年鸾凤山的副山主杜峰和颜丽夫妇为抢夺“提山”部落所造的长匣而出现在邺城,误打误撞竟然抓了当时手无缚鸡之力的萧亦玄和真古。而杜峰不仅是鸾凤山的副山主,也是北夷“玉拓”部落的大申,玉璞部落大申杜琪璋的侄子。
虽然传闻杜峰和杜琪璋二人有间隙,因为杜峰的胡作非为给杜琪璋带来了不小的麻烦。不过萧亦玄一直对当年的事情耿耿于怀,既然到了北夷,当然要在玉璞部落闹出点动静。其实萧亦玄倒不全是为了私心,而是在离开前蒋经天曾说过,二十年前萧然的部下,除却隐藏在邺城的大部分,以化身到玉璞部落的人最多,有上千人。上千大梁兵神不知鬼不觉的融入北夷,即便北夷的大申们再蠢笨也不会察觉不到。二十年中,他们中的十之八九为北夷谍子所杀,剩余的一百人左右则似沼泽里的王八,再也不露头了。
近年来,偶有一两人挖出也早已变成了另一副姿态,他们有的经商,有的务农,北夷的调查部门查他们祖宗十八代也未必能查出个所以然。萧亦玄去找他们如同大海捞针,倒不如让他们来找自己。
二十年的时间足以磨灭一个人的心性,萧亦玄不相信剩余的一百多人都会跟他义无反顾的回大梁,他们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牵挂,萧亦玄已经决定,如果他们中有人不愿意,他绝不会逼他们。
琴曲已经到了尾声,弹琴的男子也从琴音中回味过来,他的脸上郝然也挂着一串泪珠。萧亦玄笑了笑,他率先鼓掌,随即哄堂的叫好声淹没了整个酒馆。目盲琴师眼盲心不盲,他朝着萧亦玄的方向微微颔首,也许萧亦玄不是知音,却是认真愿意聆听的。
酒馆的掌柜笑开了花,他一个劲儿计算今日的收入。妩媚多姿的老板娘,她游走在粗汉子们之间,偶有碰碰摸摸,有意吃她豆腐的,她也毫不介意。北夷汉子喝最烈的酒,骑最烈的马,玩最够味儿的女人。
琴曲结束,三三两两的食客们腆着肚子离开了酒馆,而此时仍在的只有先前大哭的几名汉子,一个头大如斗,另一桌的三兄弟。他们似乎意犹未尽,执意要目盲琴师再来一首,目盲琴师却躬身表示歉意,一日一首曲是他的规定。
妩媚老板娘生怕客人闹事,要知道在北夷随意砸坏个酒馆青楼,杀几个人,都不算什么大事。不过与老板娘想的不同,四个汉子显然没有动手的意思,他们只是摇晃着脑袋,说了一声明日再来便给了银子,大踏步而去。
酒馆只剩萧亦玄,大肚慈眉善目的掌柜,妩媚的老板娘和琴师了,自始至终,掌柜的和老板娘都没有跟萧亦玄交谈,他们仿佛没见到他一般,各自忙活着自己的事。萧亦玄却一点也不觉得奇怪,梁人和北夷人差别不小,从他的装束,眼力不错的掌柜和老板娘完全能辨认出他是个梁人。
春节已过,虽然北夷的大部分地区仍然冰冻三尺,但是北夷与大梁的战争不会再继续拖下去,最多三月,北夷整顿的各方兵马将会再次兵临大梁边境,而且会是重兵。据草原王廷的内部消息,此次一战北夷共有十六个大部落参加,四大部落首当其中,其余中小部落不计其数,总兵量逾二十万,倾全国之兵。而大梁的灵都幽州一线,四平四镇中的镇北大将军伍子胥,镇西大将军岑君然,平北大将军韩世忠三人已在做准备,白螟蛉的螟蛉军不断的在六十里开阔之地徘徊,战争一触即发!
当前的形势有人出现在北夷部落,任谁都会有防范之心,酒馆掌柜和老板娘只是没有背景的小人物,他们不想引火烧身,因此一直与萧亦玄保持距离。萧亦玄倒不在意,也不怕他们去部落中高发,虽然他的伤势未好,又因和白螟蛉的打斗费了气机,但他自问他要神不知鬼不觉的逃,并不困难。
萧亦玄点了一壶北夷自酿的浊酒,酒味烈略带苦涩,却别有滋味。他不走,掌柜自然也不能赶他,琴师也没走,他的手抚在光滑的琴弦上,不弹。酒馆的气氛变得相当尴尬,而一阵马蹄声打破了平静。
掌柜和老板娘的面色立即变了,他们乃地道的北夷人,他们所在的镇子名茱萸镇,而在镇子的西头有一座山,名为鸡鸣山。鸡鸣山不高,却是茱萸镇最鱼龙混杂的地方。北夷崇尚武力,各大山头林立,只要不触及部落大申的逆鳞,草原王廷向来不管,鸡鸣山即便在整个北夷也是小有名气的。
鸡鸣山有一伙上千人的土匪,而来人正是鸡鸣山土匪的骨干。十几骑停在了酒馆的门口,只有三个领头的进了酒馆。其中一人黑色大袄子,头上绑个金箍,手里提一柄古怪的圆刃,红脸短须,脸上坑坑洼洼,气态颟顸,他也不废话,在酒馆扫视一周,指着目盲琴师说道:“王八鳖孙,我家大哥想听曲儿了,借你的小白脸一用!”
他的声音高如洪钟,震得酒馆墙皮都瑟瑟发抖,掌柜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姓王名孙,因此黑袄子大汉称呼他“王八鳖孙”。鸡鸣山的人气势王孙能得罪了,他本想着即使他们要他的酒馆,他一咬牙也给了,只是他们要的是目盲琴师,王孙却有些犯难了。
王孙战战兢兢的瞥视目盲琴师一眼,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目盲感觉不到黑袄子大汉的煞气,目盲琴师神态自若。正当王孙狠心要将目盲琴师推出去之时,目盲琴师突然说道:“既然大爷和八爷垂爱,子倾岂有拒绝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