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点天灯(下)
萧亦玄侧目而视,他能想象得到阮籍此刻的心情,三号包厢公子哥的默然插手使得局面紧张,南宫夕却是觉得此人的说话嗓音似曾相识,具体在何处闻过他回忆不起来。李香君着实吓到,第四个点第八盏天灯的人出现,今夜光从收入来看,她和楼外楼的东家无疑赚得巨大的利益。阮籍怒视十号包厢的杜牧之,眼睛欲喷火。杜牧之无奈的整理衣襟,对负责保管秘密纸张的人说道:“打开它,我取消盲点,点第八盏天灯!”
管事人员不由分说的道:“杜牧之公子点天灯的人选是,落微雨姑娘!有请点灯侍女点第八盏。”美丽大方的侍女用长竿尖端的火苗微笑着触碰杜牧之面前的花灯,不过他的支持却引得轩然大波,尤其是舞台上俏生生站立,满脸期待的蝶倩姑娘,她差点晕倒,眼泪在眶里打旋儿,泫然欲泣。她喜欢杜牧之四年了,从杜家开始支持她,她即义无反顾的喜欢他,她爱他的温和与淡淡和煦的笑容。只是她是个青楼女子,她知道永远无法接近他的世界。在一瞬间,蝶倩的最后一丝美梦幻灭。
阮籍用力的拍击杜牧之的肩膀,简直太痛快,他肆无忌惮的大笑,说道:“果然好兄弟,明天我在翠云轩设宴,只请你一个人,怎么样,够意思吧?”
杜牧之假装咳嗽,手里摇着扇子道:“阮大公子请客,我怎会不去?翠云轩的碧螺春和锦绣鹅肝最合我的口味,我定要做个大饕餮才行。”
要说心情起伏最大的当然是两位当局者,落微雨和脂香凝从来没像今夜如此的大跌大落,脂香凝现在是胜利者,她高昂着头,脖颈雪白,引发人的无限遐想。几家欢喜几家愁,有的人白花银子,但是得不到他想要的,有的人则只用几两银子买得脂香凝夺魁,心里自然欣喜。
“点第九盏天灯!”
须臾之间,不管是大厅或者包厢的宾客皆显得异常的安静,有些一辈子辛辛苦苦只赚了小钱的商客不由自主的吞唾沫。他们都以为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现问题,第九盏天灯意味着什么,二百五十六万两。
寂静得令人心悸,久经风月场面的李香君亦是张着嘴巴,她不敢相信第九盏天灯被点的事实,至少自从临安的花魁比评开始,她没见到过。九为极致之数,九盏花灯的设定很大程度上讨个好彩头。
李香君毕竟不是一般人,她压抑激动的心情道:“三号包厢的公子为落微雨姑娘点得花灯九盏,落微雨姑娘现在领先,如果各位没有异议的话,今年的花魁之首当为……”她即将说出落微雨的名字,异变陡升!
十号包厢的杜牧之蹙眉拉住阮籍紧握的手,阮籍整个身体探出包厢的门帘外,他的手用力抓在栏杆,有淡淡的青气萦绕,仔细看时栏杆已经有五个清晰的指头印。阮籍不客气的荡开杜牧之的袖子,高叫道:“我也点第九盏,我奉劝诸位,临安的地头向来由我们四大世家最有发言权,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何必闹的不愉快!”他凝着眼睛,警告的意味十分的明显。
二百五十六万两,除却家中的一百万两,阮籍自己要拿出一百五十六万两白银,他的心定然在滴血。每个世家的子弟均有收入和私房钱,阮籍必须要掏空腰包才能垫付,不过当他见到眼眶湿润的脂香凝时,他的心中没有后悔,唯有温暖。
蓝正龙和岑参站起身,他们觉得以二百余万两的银子博得佳人一笑,实在太过惊世骇俗,蓝正龙点第七盏灯之后已然放弃,而支持皓月明的岑参更是只点到第五盏,纵情花丛却不盲目,他们皆有理智。
杜牧之掸着衣袖的灰尘,阮籍的性格他相当的了解,他决定的事情任何人也无法改变。李香君从先前的震惊到此刻的麻木,她反倒不急于再去公布什么结果,因为她觉得一切在未知当中,尤其她看向四号包厢的萧亦玄时。
萧亦玄正在打开奴仆送来的红纸,里面有一只小佛手玉佩,但重点不在玉佩,而是红纸的背面。有两个清秀的字,萧亦玄死死的盯住,随即脸色异常阴沉的望着大厅西侧仍然不安静的怪异年轻人。南宫夕注意到他的变化,问道:“亦玄,是不是那人的身份已经查明?他到底是谁?”
萧亦玄把红纸交给南宫夕,独自陷入深思,片刻之后说道:“第九盏。”
红纸上的两个字是“千叶”,乍看起来莫名其妙,深知萧亦玄家事的南宫夕明白他为什么会如此的生气。当年梁帝在养心殿摆盛宴,名义为庆祝天策神将萧然的功勋,实则暗藏祸心。皇家向来不会容忍“功高盖主”,更何况梁国的江上有一半是萧然打的,但要杀旧百步武评榜第二的儒侠萧然困难重重。梁生安召集三千精锐的死士埋伏,命大太监童贯提前在萧然的酒杯中下毒,笼络大将白灵起,北夷极地血宗的姬元,西漠千恶谷的千叶敬痕,少林禅寺讲经院的首座如妙和尚,几大顶尖高手合力,以高手重伤和三千死士尽亡为代价,最终达成自己的目的。
怪异年轻人的装束正是西漠的风格,西漠崇信佛门,建立有密宗,通常半身红衣或黄衣,不甚整洁,以示佛门修行的清苦。传闻西漠密宗中珍宝无数,佛陀西归之时,曾经留有佛螺髻发,即刚生发而烧成的舍利子,乃独一无二的稀世瑰宝。年轻人姓千叶,那么他的背景不言而喻,一定和千恶谷有关。
萧亦玄由蒋经天抚养成人,他得知自己是萧然的儿子,即使未曾见过面,但骨肉亲情,他不会放过杀死萧然的仇人。他的第九盏灯已点,烛火摇曳,一如舞台上施礼的落微雨的笑容,淡然如莲花。
此起彼伏的欢呼不绝于耳,结果在他们的眼中已然不那么重要,他们享受的是评比的过程,真的令人大开眼界。阮籍泄气一般的松开手指,没有第十盏花灯,即使有他亦不可能点,因为他的钱全部压完。以往的评比,不乏有人漫空给价,实际却没银子支付的,不过他们的下场比较惨,不论什么身份只有蹲大牢的份儿,以后自然没人胆敢如此做。
苏鼎踌躇不已,剑侍雯雯倚在门边,通过她的视线,苏鼎能清楚的瞧见萧亦玄的包厢。一股无名之火迅速的腾起,他以剑气为引,“噌”的一声,位于他门帘前的第九盏花灯突然大亮。亮得闪人眼。
“这……”李香君抬头,想说些客套的话,客人自己点花灯真的少见,只是对有武道修为的人来说并不难。她选择沉默,继续观察事态的发展,她的眼睛在千恶谷的年轻人和萧亦玄的包厢来回的徘徊,希望自己的猜测没错。
阮籍泯着嘴巴无动于衷,因为他发誓今夜无论结果怎样,他必须给四号包厢的易玄一个狠狠的教训。殊不知表面平静的楼外楼有风云涌动,苏鼎和剑侍雯雯的修为高深,他们第一个察觉到变化,萧亦玄几乎同时捻动手指。
蓝正龙的心中无比的快意,也夹杂着敬畏。蓝家和阮家积怨深厚,甚至追溯到十五年前蓝家蓝田和阮家阮玲在梁宫争宠,彼此斗得惊心动魄,最终阮玲技高一筹,蓝田失去梁帝的宠爱,永远贬入冷宫。只是阮玲未曾生得一子半女,地位一直也不高。阮家在庙堂有阮玲,当然更有实力,蓝家和阮家因此结怨。
蓝田是蓝正龙的小姑姑,他自小喜爱和她玩,蓝田于皇宫为妃时,他经常前往长安城拜见,现今蓝田在冷宫,彻底和蓝家断绝关系。他恨阮家的人,尤其恨阮籍,凭什么临安城的人说他才华和武功接不如阮籍,凭什么阮籍花天酒地却博得赞赏,他不甘心!
平时他要杀死阮籍不仅希望极小,其中的后果他也承担不起。阮籍是既定的阮家下一任家主,他不认为阮家的人会大方的不置于他死地。幸亏今日一切即将不同,有那个人的支持,相信临安城内无人敢说不字。
一号小包厢的中年人和羽扇纶巾的文士优雅的下棋,棋子温润,晶莹剔透,相当适宜中年人的气质。文士落黑子,说道:“蓝家的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比起阮籍差十万八千里,今夜蓝家消失的机会要大得多。”
中年人敲着白色棋子道:“千叶敬痕的儿子要找溢香园的花魁作妾,溢香园的人没胆量得罪千恶谷,李香君却千方百计的想救她。此人的心思不简单,竟然能宫看破亦玄的来历,侯方域有个好妻子。”
文士提醒道:“主子,轮到你了,你说我们要不要添一把火?”
知晓文士意思的中年人乐道:“要的,要的。”他眼神一动,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的出现,如同鬼魅,他轻声道:“你去把九盏天灯都点喽,跟他们说,我投醉花楼的落微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