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第三十四章

咕哒子知道玉藻前,合格的阴阳师自然是要将平安京有名有姓大妖怪的外貌模样全部都熟记于心。

作为赫赫有名的三大鬼王之一，玉藻前这个名字连坊间的平民都无不知晓，连源氏的侍女们说起十几年前京都的那场大火时,都还是满脸后怕和唏嘘。

小白说平安京很多有名的妖怪都曾经是她的式神，所以咕哒子特地向源赖光问过,玉藻前是否也与她有什么关系。

源氏家主当时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根据这段时间她对源赖光的熟悉，这家伙笑起来时,比起真心实意地想要微笑，笑里藏刀的含义要多上一点。

“离那家伙远一点，反正不会是坏事就是了。”

虽然源赖光的表情有些奇怪,但他既然这么说,没准藤丸立香很有可能和这位大妖怪是仇人。

胧车的车架轰隆隆地从上方飞过的时候，咕哒子简直想要把自己整个人藏在这只狐妖身后。

待到胧车飞走之后,少女才心有戚戚地露出了脸,妖狐为她突如其来孩子气的举动感到了惊讶。

“怎么说……你怎么会想着躲玉藻前？”

咕哒子将源赖光之前的话，与自己的猜测一五一十地同狐妖掰开了讲。却不料狐狸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一下就笑出来了。

他笑意晏晏地用折扇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这时候，狐妖面目才不似先前那般笑起来却只有冷意,显得和悦了起来。

但是这副模样落在咕哒子眼里，就像是在对她格外可恶地进行奚落。

“有什么好笑的？”

言罢,妖狐浅金色的眼睛微敛,这使他整个人的神情都显得轻快无比，这个人半真半假地开玩笑，说出的话却叫人感到轻佻无比。

“我的意中人明明什么都记不得了，却还这么天真。”

哪有什么第一次见面,就被直接称作意中人的。

咕哒子觉得这家伙很轻浮，她松开妖狐拉着自己的手，说自己想要回去。

“你不怕我吗？”

咕哒子不理他，一个人径直往回走。

少女不记得来时的道路，只会兜兜转转地四处试探，走到死胡同的时候，就往后折返。妖狐跟在她的身后，也不离开，兴致勃勃地向她不断搭话，一副咕哒子不向他求助就不为她指路的神情。

“你身上有那个梦山之主的妖力，你之前一直都在和他待在一起吗？”

“连玉藻前看起来都不知道，看来他把你藏得很好呢。”

“好冷淡，你要是和小生说两句话，没准小生就会好心地送你回去哦。”

看来这是一只话很多的狐狸，咕哒子烦不胜烦，停下了脚步，她回过头冷冷地看了妖狐一眼。

“第一，虽然现在正在修习中，但我是阴阳师，见到妖怪也没有什么好怕的。”

“第二，没有什么藏不藏的，我才来平安京不久。”

“还有，你可以一直跟在我身边，但是你要是碍手碍脚的话，我就把你打得哭出来为止。”

夏目的拳头打妖怪很痛，虽然立香没有打过人，但以此推类，她的灵力更强，只会变得更痛。

少女虽然看起来柔弱得不得了，她本性却与外表并不相符。

被这样警告后，妖狐果然不再说话了。

——

在与藤丸立香结缘的式神之中，白藏主最擅长守护。

明明是强大的妖怪，却甘于被阴阳师所驱使，被其他妖怪引以为耻，嘲笑称他是走狗。即使是有些愿意与藤丸立香立下契约的妖怪，也不免有时因为他忠心耿耿的态度，从而产生出几分的轻视。

“小白真是一条好狗。”

彼岸花殷红的指甲是用花泥的鲜血染就的，庭院阳光正好的时候，她会抬起手透过光线观察漂亮的指甲。

有时候，她会丝毫不掩饰自己满溢的不怀好意，对着白藏主一字一句玩味地夸奖。

小白的确是一条好狗。

他听从阴阳师的命令，寸步不离地守护在阴阳师的身边，一心一计地献上忠诚，愿意化作一条小小的白狐守在她的身边，仿佛真的放弃了千年妖怪的尊严。

但白藏主并不是天生的就这么忠诚。

彼时狐妖才刚刚化作人形，原本天真无暇的本质因为人类的欺骗蒙上了阴翳。哪怕脱离了源氏的钳制，自由也远远不足以拂去他心中的尘土。

人类是贪婪又虚伪的，譬如寺庙中出卖他的老和尚，人类是丑陋又刻薄的，又如强迫他去为他们杀人的阴阳师。

但人类又全然不是丑恶又污秽，与白藏主签订契约的这位少女，又仿佛同时具有人类的两面性一般，深知善为何物，却不仇恨恶，虽为恶所煎熬，却依旧能够贯彻善。

——人类的心究竟是怎么样的呢？

由衷地这么想着，白藏主选择留在阴阳师的身边。

生长在山野中无拘无束的天性，使他即使在最开始成为藤丸立香式神，磨合的那段日子里，也时不时露出野兽一般的桀骜不驯。

在与藤丸立香签下契约的式神之中，大家都说白藏主最擅长守护，但白藏主并不从一开始就擅长守护。

他只是为了阴阳师，甘愿收起了自己的利爪。

契约是一个相互选择的过程，式神向阴阳师支付忠诚，阴阳师就不能辜负他的信任。

在漫长的时间里，阴阳师食了言，妖怪们失去了唯一的留恋，都各自从阴阳寮分散离开。

白藏主即使心中有着疑惑，却依旧选择相信阴阳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