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归去楼
沉默了良久，张宪突然道：“要不，我们还是不去临安了，先回军营吧。”
岳云大吃一惊道：“什么，回军营，你疯了吗？一个小和尚胡扯一通，就能把你吓成这样？”
张宪道：“我不觉得他是在胡扯啊，我本来就一直担心前段时间以来，关于元帅被下狱的传言不是空穴来风。”
岳云道：“不是说了吗，那是金人的扰兵之计，你看，我父帅的亲笔信就是证明。”
张宪道：“那真是元帅的亲笔信吗？”
岳云道：“这还能假？这笔迹我太熟悉了，就是我父帅的笔迹。”
张宪道：“可是，笔迹是可以模仿的，你知道吗？此前有过先例的。”
岳云楞了一楞，一时竟没说话，因为张宪这话提醒了他，模仿笔迹并不是太难的事情，有些人只要潜心模仿几天，就可以模仿个八九不离十，就算稍许有差异，也很难看得出来。而且这封家信写得这么短，这么象公文，似乎也不合道理。
他迟疑了一下，说道：“万一皇上是真的要封赏，我们这么走了岂不是白白断送了前程，我们已经到了建功立业的年龄，也为大宋立了那么多大功，本来早就应该得到更多的封赏，现在浪费这么好的机会岂不可惜，再说了，这都是因为那和尚几句话而起，传出去，岳家军的脸面岂不让我们丢光了吗？”
张宪道：“劝君莫问家和国，大厦倾时百事空这一句，那和尚刚才说出来时，我出了一身冷汗，我进去之前，想问的便是家事和国事，法师一早就离开了寺庙，却早料到我们傍晚会到此并有此问……”
岳云道：“你呀，就这点不好，出家人嘛，就是爱装神弄鬼，玩得多了，凑巧蒙对一次何足为奇？”
张宪道：“爱装神弄鬼的，那是江湖术士，不会是道悦法师这样的大师，所以我非常害怕后面那一句，大厦倾时百事空，大厦指的是什么，百事空指的都是何事，为何百事空？不行，应祥，我们真的不能去临安，我们连夜赶回军营去。”
岳云道：“你是想说，我父帅有可能会被解职？让他们解吧，正好过几天清闲日子。”
张宪道：“怕不是解职那么简单，你没听那小和尚说，元帅离开后，那个大法师不吃不睡不说话，只是流泪……以大师的道行，什么样的遭遇没见过，一般的生死荣辱，应该都不会放在心上了，仅仅是解职的话，不至如此吧？”
岳云道：“你别多虑了，我大宋朝自古有不杀高级别大臣的规矩，没那么严重。受不了你，整天疑神疑鬼的，本来没什么事，自己硬把自己吓着了。”
顿了顿，又慢条斯理的道：“你若害怕了，自己想回去我不拦你，但我是不会这么灰溜溜地跑回去的。我是谁呀，岳云，我要面子的。”
张宪道：“如果今晚不回，咱们就得先弄清楚一件事，元帅到底怎么样了，是自由之身，还是被关着，如果是自由之身，就是我们多虑了，如果不是，那我们赶紧回军营……”
岳云点点头。
两人计议已定，恰好肚中饥饿，问了路人，都一致说附近不远处有家本地有名的酒楼可以吃饭，离得不算远，两人便来到那酒楼，果然这酒楼与别家大不同，各种身份的客人进进出出，热闹非凡，看这生意，估计是好得不得了。这楼分三层，上有个大匾额，写的是“归去楼”三个字，写得极是豪放不羁，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清凉居士题”。岳云感觉这些笔迹似曾相识，疑惑中进了酒楼。放眼望去，里面坐满了客人，只得从楼梯走上二楼，发现二楼也是坐满了人，便又上三楼，赶巧有客人刚刚离开，两人赶紧坐下来，点了几道名菜，小二见这俩哥长得帅气，出手又出大方，行事也干脆豪爽，知道不是普通人物，侍候的时候，便相当小心翼翼。
岳云忍不住道：“这归去楼是什么意思，清凉居士又是哪位？”
小二道：“这位公子，你是初到的镇江府吧？”
岳云道：“确实是。”
小二道：“难怪你不知道，但凡在这里呆过一些日子的，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更知道匾上的字是何人所写的。先说这归去之意，你们不知道，我们东家原是东京人氏，战乱之后举家南迁至此，他家原是有名望的家族，但南渡后变得一穷二白，只能摆个小摊卖些东京小吃为生，过得相当辛苦。”
岳云道：“了不得呀，才多少年，就扎腾出这个酒楼来了？那他似乎也不必归去了吧？”
小二道：“那倒不是，此地再好，终归不是故土，祖宗坟墓都在那边呢，而且，东家的这个酒楼，并不能说是卖小吃挣出来的，而是因为他一心一意，都只想着大宋早日收复河山，能够早日归去。若非是这份执念，也就没有这酒楼了。”
“看来这里还有个故事呢。”
小二道：“公子聪明，确实这酒楼得来，其实是因为东家认识了咱们大宋一个抗金大英雄韩元帅韩爷。”
岳云和张宪颇感意外，同时“哦”了一声。
小二道：“当时韩元帅因失守两狼关，被朝廷罢了官，赋闲在家，甚是颓废，吃过我们东家的小吃后，忆起东京风味，便把东家当成故人，每日过来闲谈，东家知他是将才，便劝他说，你是大宋名将，虽然一时失势，但万万不能气馁，现在金人势大，又士气高涨，怕是早晚都会渡江南侵，一旦打过来，大宋这半壁江山，单靠岳爷和他的一支岳家军，怕也不容易守得住……”
岳云忍不住道：“这东家，还是颇有见识。”
小二苦笑一声道：“我们东家自己这样说，哪算什么见识啊，都是因为被金人打怕了，算了，这种丧气话且也休提了……”
张宪道：“刚才的话还没说完，不知贵东家还怎么劝的韩元帅？”
两人心里都清楚，韩世忠梁红玉重新掘起，是整个抗金战场局势逆转的原因之一，此前朝廷只有一支能用的岳家军，外抗金兵，内平民乱，虽然战事上看来都颇为顺利，其实捉襟见肘，疲于奔命，再继续这样下去的话，很有可能会崩溃掉，韩世忠夫妇重起后，刘光世和张浚也投入战场，岳家军也才有了喘息之机，为后面的接连大捷提供了可能。没想到韩世忠之所以重新掘起，似乎还跟这酒楼的东家有关，自然大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