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阳光下的阴影
深夜,燎原小区。
陆新从沉睡中醒来,屋内是深渊般的黑暗。这黑暗若有实质般压得他透不过气来,自他成为往生者以来,还从未如此惧怕过黑暗,于是他赶紧打开了灯。
暖黄色的光芒照耀下,一切景物依旧,古老陈旧的桃木剑静静地挂在墙上,旁边的书柜上摆着一排排的心理学书籍和许多小说,而那餐盘大小的八卦盘仍立靠在书桌上,金漆的盘面在灯光下微显光泽,但看起来就和平常的八卦盘没什么两样。似乎刚才在晚来香酒店的经历只是一场梦。
的确,他多么希望那是一场梦啊。
可那年轻少女死前狰狞可怖的面容和郑春生那一声声野兽般的哀嚎,依然不断如电影画面闪现在他脑子里。
他成为往生者不过近一年的短短时间,却见过了太多的人间罪恶——被丈夫用阴险手段害死的白阿囡,李桥镇的金店里被劫匪牟志全枪杀的四条无辜冤魂,因魏何弯道超车无辜丧命的姜红艳,以及今晚那被猥琐上司害死的可怜女孩……
这种种悲剧的发生,全因人性深处那自私、恶毒的欲念,白阿囡的丈夫王百发只因为不愿离婚失去一半财产,就对妻子冷暴力数年,直到她心脏病发,见死不救地任她死去。牟志全为了金钱,不惜杀害四条无辜的人命和他的亲叔叔……
这些自私恶毒的人,为了满足他们的欲望,无情地摧残着别人的人生甚至生命,这些恶行,让此时的陆新想起来就不寒而栗。
他心情低落地走出卧室,在客厅的餐桌旁倒了杯水一口气喝下,然后双手略微用劲地揉了揉脸,心情才慢慢缓和下来。长舒了一口气,便点了支烟,边抽边看着墙上母亲和父亲的遗像。
幼年的他,每次遇到困难和不开心的事时,总是习惯性地将父母当做依靠。如今他们去世了,偶尔遇到心情低落的时候,他仍喜欢看着他们的遗像发呆,似乎能从中找到一些安慰。
“喵。”自大鬼忽然爬上椅子,接着又跳上桌子,蹲坐在他面前用一双圆圆的猫眼打量着他。
“你刚才是不是出去了?”橘猫体内程兴的灵魂说。
“是。”陆新点点头,父亲陆文昌死后三个月,他收留了自大鬼。程兴生前是个极其聪明的人,否则也不会有那种舍我其谁的自大狂性格。聪明人总是善于和他人相处,因此陆新和他虽然人鬼相异,却成了很好的朋友,在家里几乎无话不谈。
倒是后来的自私鬼庞海泉,虽然死前痛定思痛,却仍改不了自私自利的毛病,上次在李桥镇的案发现场,陆新放它们出来寻找牟志全留下的那张纸条,自私鬼便想偷偷开溜。因此陆新总有些鄙视它,要不是为了完成他最后向奶奶道歉的愿望,早将他的灵魂往生去另一个世界了。
当下陆新向自大鬼讲述了今天凌晨自己在晚来香酒店的所见所闻。
自大鬼耐心地听他说完,然后点了点猫头说:“这件事的确很让人沮丧,那么年轻美丽的一个女孩,就因为上司龌蹉的不轨行为,连命也丢了。要是我遇到这种事,也恨不得当场打死郑春生这个人渣。”
陆新摇摇头说:“郑春生会得到法律的惩罚,他的女儿和家人也会和他一样一辈子抬不起头来,可这又能如何呢?那女孩的生命可是永远的消失了。”
自大鬼有些诧异地看着他,猫脸上忽然露出一抹诡异到足以吓死不明真相的人的笑容,说:“你知道吗?其实在我和自私鬼心里,你就是神一样的存在,你拥有往生者的能力,可以灵魂离开身体,可以往生我们的灵魂,你简直就是传说中专门拘鬼的黑白无常。可我现在发现,你毕竟也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不错,我就是个普通人。”陆新毫不讳言地承认道。
自大鬼嘿嘿一笑,说:“不过现在你既然已成为了往生者,就得学会去接受这一切。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是完美的,有生必然有死,有阳必然有阴,这就像是一块硬币的两面,少了哪一面都不行。
“记得以前我初中的班主任讲过一句话:有阳光的地方,必然会有阴影。虽然我也像其他大多数人一样讨厌我初中的班主任,可我也不得不承认,他这话说得很对,也是很正常的自然规律。”
“有阳光的地方必然会有阴影。”
陆新反复地念着这句话,他是心理专业毕业,对人类的心理研究不可谓不深,曾经在大学的一段时间内他甚至专门研究过人类历史上众多著名的案件,如英国的开膛手杰克,美国的十二宫连环杀手,以及我国的张君案和白银案等,但那毕竟只是过去的历史,如今他所经历的,却都是成为往生者后他亲身经历的,难免使他对人性中的恶念感到悲观和绝望。
不过正如自大鬼所说,阳光普照的地方,必然会有阴影的存在。人性岂非也像一块硬币的两面,有善就有恶,有爱必有恨,正是这些人类与生俱来的情感,让人类与动物有了本质的区别。只是极少数人为了满足自身的欲望,无限制地放大了心中的恶,所以我们通常称这种人为恶人。
但这世上的大多数人仍能保持善良的本性,懂得用宽容去对抗狭隘,爱心去驱散恶念,这也是人类得以薪火相传的根本原因。
陆新想明白了这个道理,突然觉得这世界还是很可爱的,即便有些不为人知的角落里难免有阴影存在,但阳光所及,终究会驱散这黑暗。
身为陆家后人,他不可避免地走上了往生者这条路,虽然因为能力所限,他改变不了太多,却可以尽力往生甚至消灭因为各种怨念、恶念留在人间的魂灵,让它们不至于为祸他人。
想到这陆新的心情好了些,随即又觉得好笑,自己一个心理学专业的高材生,看事情还没有自大鬼通透,想来这家伙生前在商场里摸爬滚打,到底是比自己要老练得多。他恶作剧似的一笑,说:“谢谢你,自大鬼。我想明白了。”伸手便要去撸面前的猫。
自大鬼早有警惕,猛地窜到桌子对面,一副你敢撸老子,老子就跟你拼了的傲慢神态。
“不要那么骄傲嘛,你现在是猫,被人撸一下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陆新站起身来,不屈不挠地要过去撸它。
“不,老子不干。”自大鬼伸出爪子反抗,让陆新的手始终撸不到它身上。
一人一猫戏耍了几分钟,自大鬼忽然一声叹息,放弃了反抗。
“怎么了?”陆新见它忽然情绪低落,便也停下了手,不再和它玩笑。
“我想我的老婆和孩子了。”自大鬼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空,忽然又转头盯着陆新说:“我想去看看她们。”
陆新沉默了片刻,点头说:“好吧。”启用往生者的能力,在橘猫的脑袋上画了个神秘的符号,然后逐步引导程兴的灵魂慢慢脱离了猫的身体。
程兴的灵魂在流浪橘猫体内呆了几个月,必须忍受橘猫的种种本能性习惯。而橘猫被他的灵魂意识所主导,也觉得非常难受,此刻像被抽去了某种无形的枷锁,舒服地伸展着四肢,然后警惕地看着面前的陆新。
而陆新的关注点并不在橘猫的身上,他看着眼前重又幻化成人形的程兴,见他一米七五的个子,立体的五官显得很英俊,双目炯炯有神,不禁赞叹一声:“果然是个很精神的帅哥啊。 ”
程兴正在得意,没想到陆新接下来就是一句:“可惜的是已经死了。”
“靠,你这个混蛋就扎我的心吧。”
在程兴的灵魂带领下,陆新的灵魂和他一起来到了市中心的一处名叫天水郡的小区。到了自家门外,程兴的魂体在青红灰三色间不断转换,这分别代表着爱、喜和悲三种情绪。
陆新停在门口说:“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最好在天亮之前出来。”
程兴点点头,穿门而入,客厅里一片漆黑,但他仍能看见所有的物品摆设都和他生前一模一样。他先去了父母的卧室,见两位老人都已熟睡,母亲的眼角有些泪痕,枕头边凌乱地放着几张他幼年到成年的照片,想来睡前仍然在看。
程兴的魂灵变为浓浓的灰色,接着转为代表恨、恶的黑色。为什么?为什么我加个班就死了,给我的父母妻子留下无穷的痛苦,命运啊,你也未免对我太不公平了吧。
情绪汹涌了一阵,他渐渐平静下来,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苦笑。我的死真的能怪命运或者他人吗?正是自己那高傲的,什么都要争第一的性格害了自己啊,在猝死前为了打败竞争对手,他已连续熬了一个星期的夜,以为自己年轻,身体好,连续熬夜爆肝也不会有什么事,没想到因此而油尽灯枯,再回首已是和家人阴阳两隔。
“爸妈,儿子对不起你们。”
他跪倒在父母的床前,嘶声大喊着,可他知道父母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了。然后他的魂体就转化为代表无尽悲伤的浓浓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