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我的丈夫死了”
在尝试过好几次呼喊,却怎样都发不出声音之时,郁净便知道自己又做梦了,纷乱繁杂的碎片如同沼泽一般将他缓缓包裹,将他拉入地底堕入得更深、更沉。
毫不意外,他又梦见了那一天。他如同过客一般淡然地旁观着发生的一切,耐心地等待这次梦境的结束。
红色而喜庆的氛围,被布置近乎完美的婚礼,仿真天空之中飘满了爱心气球。入口处还横着两人合成的婚礼照片,据说特别登对。
老实说郁净自己都还没来得及见到这张照片,毕竟刚到现场,自己便被簇拥着走向了宴会的大厅。
大厅门口横立着金色狮身人面钟摆,这是西塔国国王派人特意送来的,象征着将军战无不胜的战绩,十二个时辰象征着西塔国的十二个地区。
每打赢一场战役,钟摆之下便会多出一枚勋章,最近的一枚勋章,正好是他的母国——伽马国。
这是国王赐予将军最高的荣耀,赐予将军的还有作为战利品的自己。
络绎不绝的客人仿佛永远都接待不完,他们装作与自己熟得不能再熟的模样,说着“百年好合”,“长长久久”这种传统又老土的话语。
郁净身上穿着裁剪合适的白色西装,胸前别着象征着“至高无上”象征纯洁的花瓣,脸上挂着得体而完美的笑容,熟练地接待着一个又一个宾客。
他一脸真诚地感谢着那些祝他“百年好合”的宾客,假装没有看见他们眼底之中的同情与可怜,心中却在嗤之以鼻。
这场荒诞婚礼的主角正是自己。
在谈及自己丈夫之时,郁净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羞涩,完美扮演着一位“好妻子”的人设,仿佛他们真的是众人口中“天作之合”的那一对。
宴会的流程已经过半,新郎却还未出现,一切进行的程序都一如这场婚礼的初始,令人猝不及防。
人们心照不宣,打着哈哈找着各种借口拖延时间。
但郁净不一样,就算新郎不在场也无所谓,他只想快点把这又臭又长的婚礼赶紧走完。
不过没有人会在意一位“弃子”的喜怒哀乐。他们只需他扮演一个合格的身份,恰当的时候笑,在合适的时候哭,除此之外的一切便与他无关了。
上午流程过半,中场休息环节,郁净一人晃悠到无人看到的角落,收了收笑得有些发僵的嘴角,放下一直举在手中一口都没喝的酒杯,露出一抹讽刺的神色。
多么令人艳羡的婚礼啊,只可惜自己与那位新郎至今面都没见过一面,他定定地看着酒杯中殷红的酒液,照着身后的一切都是喜庆的红色。
画面一转,突然,红色的酒液如同倒进了河流一般,血色不断被稀释,慢慢变得粉红,最后又变为白色,是灵幡的那种惨白。
他有些怔然地抬起了头,目光对上了镜中的自己。
身上的白色西服在一瞬间变了样式,被黑色墨水一点一点染透,变成了低调而暗哑的黑色西服,胸前原本点缀精美的花朵变成了白色的菊花。
黑色的轻纱不知什么时候罩在了头上,他只能透过这层薄纱看着外面的情景,周围的宾客突然如潮水一般褪去,只剩下中间一副巨大的棺椁和站在棺椁面前的郁净,看起来荒诞无比。
棺椁的周围堆满了白色的花瓣,他们开得鲜艳,注视着这幅无声的默剧,大笑着滑稽与讽刺。
面前正对着他的,就是丈夫的遗像。
他的丈夫——延西,死在了新婚的第一天,死因是车祸。据说现场惨不忍睹,尸体面目全非,血液混杂着白色的脑浆挤在一块儿,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郁净还没来得及见他一面,尸体便被西塔国的政官带走了。
延西将军在生前是个很传奇的人物。自从郁净来到这个国家后,他耳边已经听了不下数十遍将军的光荣事迹。
他们话术大都相同,什么劝他想开一点啦,劝他来了西塔国就和将军好好过日子啦,什么将军人也很好的啦只是表面上看起来冷冰冰的。
郁净心里清楚,他们不过是想借着自己将军夫人的身份和将军套个近乎,也就真如同一位好妻子一般,滴水不漏地搪塞了所有的官员,看得出来他们对那些敷衍还颇为满意。
昨天整个大堂的人堆得几乎塞不下,西塔国所有高官都来了。
但只是过了一天,那些人们走得七零八落,只有零星在打扫卫生的机器人拖着机械手臂在大堂内来回动作,还有门口将军的狮身人面金雕。
那些“劝”他好好过日子,做好omega的本分的人,也消失不见了。
仅剩下的人,不过是一些无权无势只敢站在外围悼念的普通人类,因为身份的差距,他们甚至只敢站在外围小声地抽泣。
往下一看,黑压压的一大片,像是栖息在地上的乌鸦。
郁净没有阻止他们的靠近,也没资格替延西将军做决定。说来也可笑,他与那位传闻中的将军丈夫第一次见面竟然是在葬礼之上,第一次有交集,是为了操办他的葬礼。
郁净隔着黑纱,打量着丈夫的长相,遗像上的男人极其俊美,五官如同上帝精心打造的艺术品。
只是他的眼神极其冷淡,仿佛能将人全身的温度全都冻结,只这一个眼神便能打消所有的幻想。
想起那群官员口中的“面冷心热”,郁净差点在葬礼上“噗嗤”笑出声来,那群人说的煞有其事,仿佛他们才是延西将军真正的好妻子。
往生的旋律不断在耳边响起,难听而涩口,混杂着那群普通人悲伤而小声的抽泣。这是西塔国特有的送别亡灵的仪式,据说能让人更好地走向新生。
漫长的仪式古怪而繁杂,如同老太太的裹脚布,又臭又长。他发誓,即使是在伽玛国的时候,他也从没遇到过这样无聊的场景。
郁净心中天马行空,开始为自己的后来做打算,门口的狮身人面钟摆看上去不错,应该能卖出一个不错的价钱。
别人敢不敢要郁净不太清楚,不过将军肯定是不想要的,毕竟谁会喜欢在结婚这天收到钟摆这种礼物?
是想提前给将军“送终”吗?不过效果很好,将军当天收到,当天就死了。
如果是皇帝送的那就更有意思了,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晦气。
郁净心想着找个机会得给皇帝一个好评,这个钟送得及时。
随着最后一声丧钟的敲响,郁净忽然似有所感一般,忽地抬起头,乌鸦腾空而起,黑压压的翅膀扇起一阵强烈的风。
风拂过他的脸颊,吹起他头戴的黑纱,露出他那张天使一般的脸庞,他与那位夫君之间再也没有了任何遮挡,对方的模样清晰地如同站在了他的面前。
郁净目光直直对着遗像上那位将军俊美而冷淡的遗像,眼神有些百无聊赖地扫过所有低下头颅的人,最后露出了一个有些玩味的笑容。
他语调轻扬,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为将军送行,“将军,一路走好。”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