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如尘如烟
第64章：如尘如烟
“你的故事说的不对吧。”章且琮忍着浑身的疼，冲着老妇淡淡说了一句，“你说大儿子是病死的？可我怎么记得，她是被你和你的第二个男人卖掉的？”
老妇滔滔不绝的声音被冻住，呆滞地盯着章且琮。
“你带着一儿一女改嫁了，给第二个男人生了个儿子，但小儿子有先天性疾病，治病要花钱，男人就找你商量，不如把大儿子卖了，卖的钱给小儿子治病，而你，同意了。”
“你，你胡说。”老妇的声音像从嗓子里炸出来的一样。
章且琮笑了，朝章了的方向擡了擡下巴：“你看他眼熟吗？像不像被你卖掉的儿子，估计你已经不记得了，毕竟被你卖掉的时候，他才9岁……”
老妇杵在哪儿，久久回不过神。渐渐地，她大脑开始发涨，可记忆却像从福尔马林中拎出来的一样，难闻但鲜活。
章了和于凭跃惊地睁大了眼睛。
章且琮继续淡然地说道：“你的女儿也不是走丢的。卖了大儿子后，给小儿子看病的钱还是不够，你男人不知从哪儿听到个消息，说投了保险的亲人意外身亡后，保险公司会给受益人赔一大笔钱。你活着，能给男人传宗接代，能干活，所以那个‘意外身亡’的人选，是你的女儿。”
一些被章且琮刻意尘封的过往细节，带着旧日的伤与悲，从厚厚的尘埃里钻了出来。她当时躲在门后，听继父和生母讨论，如何用她的死，换一笔钱。生母一开始是犹疑的，但或许是第一段婚姻太过不幸，她怕了，舍不得现在相对安稳的日子，最终答应了男人的请求。
他们为她安排的死因，是去江边玩耍，无意间失足落水。
投了保险，人不可能立刻就死，那会有骗保的嫌疑。在非常漫长的一段时光里，当时的她希望生母能萌生出良知，想起自己是从她十月怀胎生出来的，她们是血脉相连的母女。
可直到某天，生母说要带她去江边玩，她才明白，一切都不会改变。可生母和继父不知道，在弟弟不见的那段日子，她偷偷学了很多技能，比如练一些功夫，再比如游泳。她水性很好，并没有被江水淹死，而是游去了江的另一头。
“看到你的女儿没有死，是不是还挺遗憾的。”章且琮说，“从你们的话里，我知道弟弟是被卖掉的，所以偷偷搜集了很多线索，通过一些蛛丝马迹，去了三百公里以外的一座小城，‘偷’回了被卖掉的弟弟。”
那时，她也不过是个刚过十二岁的小女孩啊。
一路上，波折重重，危险不断，姐弟俩相依为命，互相支撑着活了下去，最终被福利院收养。
但因为在冰冷的江水里泡了太久，她身体还是出了些问题，在第一次来例假的时候，下身像被刀割一样疼，每一个毛孔里的痛感，都会让人想死。小小年纪，她每个月硬是靠着咬牙挺了过去，好几次，都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再往后，长大了，能买到止疼药，情况才好了一些。后来，她靠毅力，戒了止疼药，不是不疼了，而是疼痛于她而言，成了习惯。
她惧怕生病，因为童年生病的记忆太过痛苦。
之后上了临公大，再到了市局，大家都说她是“铁人”，生病靠抗。只有她自己知道，对于自己生病这件事，她有强烈的类似ptsd的反应，会导致思维混乱，做出一些自己无法控制的事。“抗”对她而言，反而是最容易接受的结果。
章且琮的言语里像带着锋利的刀，一刀一刀扎在了老妇身上，老妇发着抖，几乎要摔坐在地上。
“那么多年了，你怎么就阴魂不散，不放过你亲生的儿女呢，当年弄不死他们，现在重来一遍，他们死了，你就高兴了？”
“姐……”章了喘着粗气，早已哭成泪人。他姐姐这辈子真的太不容易了。
“你是阿蕊？”老妇不敢置信，颤颤巍巍地转向章了，“你是阿天？”
“不是。”姐弟俩异口同声。
章且琮想起忘山的那张脸，笑了：“你就是她送我的‘礼物’？”
老妇疯了，撕心裂肺地拽着章且琮大吼：“你是骗我的对不对，你说的都是假的对不对。”她怎么能是自己的女儿呢，那一身的伤，可都是自己一棍子一棍子打出来的。
“你懦弱了一辈子。女儿生病了，男人不让送医院，你就不送；他喝醉了，用酒瓶砸儿子，你看着不敢拦；有人要卖你的儿子，要杀你的女儿，你都不敢说个不字，怎么现在这么厉害了？”
章且琮记得在找弟弟的路上，听到从超市里传来的一首歌：还记得你说家是唯一的城堡/随着稻香河流继续奔跑/微微笑/小时候的梦我知道/不要哭让萤火虫带着你逃跑/乡间的歌谣永远的依靠/回家吧/回到最初的美好……
歌很好听，她却听得泪流满面，因为她没有家。
老妇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在清冷而渗人的仓库中回响。
“你知道，被你抛弃的孩子，过得有多难吗？”章且琮轻笑。
当年，章家夫妇去福利院挑孩子，原本挑中了年纪稍大的章且琮，得知她的弟弟也在孤儿院，就提交了对姐弟两个人的领养申请。
领养孩子，大多人喜欢领养年纪小的，因为孩子的记忆还未成型，随着时光沙漏一点一点落下，他们过去的记忆会完全被擦拭掉，将血缘关系很好地隐藏，更像正常的一家人。
但章家夫妻却希望领养年纪大一些的孩子。
进了章家的门，章家夫妻成了他们的养父养母，章且琮才明白，因为养母落下了病根，时常需要人照顾，请一个保姆价格很贵，但收养年纪稍大的孩子，把她、他们培养成“保姆”，要划算得多。
章家夫妻其实从未把姐弟俩当成自己的孩子，彼此之间亲情凉薄，但她为养母端屎端尿任劳任怨，从无怨言，弟弟章了小小年纪练就了不错的厨艺。“一家四口”生活在一个屋檐下，还算融洽。
后来，她求养父母送她和弟弟上学，那时学费不贵，章家夫妻也怕被人诟病，给姐弟俩找了离家近的学校。
章且琮考临公大的时候，养母已经去世了，养父有了新的妻子，新的生活，她和弟弟也尽量做到不打扰，弟弟性格欢脱，会来事，机缘巧合进入娱乐圈，从小助理做起，成为经纪人，收入尚可。
姐弟俩都知恩，章了每年会以他和姐姐的名义，给养父一笔钱。
那一段时光，很平淡，偶尔回想起，也没什么特别的情愫在里面。她和弟弟都好好成长，有了各自的生活，体体面面，不用依附任何人，已是上天的恩赐了。
“你没事吧。”于凭跃满脸忧心。
他突然想通了很多事，为什么在“1211案”中，章且琮最初完全没有怀疑胡筱洁，是因为她觉得人性之恶该有个底线，有血脉牵引着，她不想把人心想得太坏。
而后，又坚定地认定胡筱洁是凶手，因为她自己经历过，血脉也抵不过人心险恶。
“没事。”章且琮冷静了下来。
“阿蕊，阿天，妈妈对不起你们。”老妇吼得撕心裂肺。
“别哭了。”章且琮冷冷地怼了一句，“你知道炸弹会以什么方式引爆吗？”
老妇惊得收了声，把嘴唇咬出了血，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遥……遥控，遥控会控制手机。”
“你有手机吗？看看现在有没有信号？”章且琮问。
“没，没了。”老妇拿出手机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