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56章
陛下年逾六旬,年前还精神矍铄,目光炯炯,过了一个夏天身体急转直下,从前说话中气十足,如今话音更沉,语速也缓慢许多。
多言耗气,他变得更加沉默,只用一双浑浊的眼睛观察着。
皇后的精神也不好,脸色蜡黄,帝后二人坐在一起,你不言我不语。
裴炜萤进殿问候请安,皇后一见到她就起身拉她的手,想问许多又无从开口,含着泪珠将她从上到下看一遍,“萤儿,你瘦了。”
她突然看一眼皇帝,抿紧的嘴唇抖动,藏着的话堵在胸口。
皇帝倒是冷静,云淡风轻撩起眼皮,声音苍老,气势仍在,“你和驸马不过了?”
“不过了。”
“下旨和离?”
“请父皇成全。”
“好。”皇帝抚掌,尹忠搀扶他起身。
行至殿门口时他突然顿住,朝着跪地叩拜的裴炜萤多看两眼,眸中平静无波,缓缓道:“好好陪你母后,她病了。”
裴炜萤擡眸,目送那道苍老的身影离去,眉头一皱,在皇后身边坐下,抚摸她冰凉的手。
“母后,到底是谁病了?”她盯着皇后翕动的嘴唇,企图从里面撬出点线索,可皇后只耷拉着眼皮,默不作声。
半晌过后,皇后终于开口。
她叹道:“正好你回来了,我也有依靠,陛下寿宴过后我要到慈恩寺修行,你随我去吧。”
皇后身体向来不好,往年连祭祀都鲜少出面,慈恩寺虽是皇家寺院,可到底不比在宫中随行都有太医伺候方便。
裴炜萤猜想皇后定是发觉出什么。
比如太子离奇逝世的真实原因,唯一的儿子死在壮年,没有哪个年迈的母亲能承受住突如其来的打击。
“那太子妃和重华呢?”
她忽然问,皇后苍黄的脸顿时失去血色,她挣扎着起来,抓住她的手腕,“重华要学规矩嫁人,敏言也要娶妻了,太子妃很喜欢卢家的姑娘。”
真的要让重华和亲?她没问出口,如今皇后自顾不暇,问出来只是徒增烦恼。
寿宴那日,普天同庆,各地藩王节度使纷纷入京贺寿。
庆王入主东宫,春风得意,黑亮的眼睛在座下逡巡,像在巡视领地,最终定睛在裴炜萤身上。
好端端的她忽然要和离,而陛下将这种得罪人的差事交给他,庆王心生不悦,看了眼姗姗来迟的徐从绎,这种不悦到达顶峰。
郭岐叛逃至北燕,他率领河东与范阳兵马守在两国交界沄城,北上攻北燕,南下欺大齐,俨然是两国都不敢轻易得罪的人物。
他的存在威胁到他的太子之位,而这个位置他还没坐热。
尤其是他眸中舒然平静,但睥睨俯视之感浑然而成,看得庆王如坐针毡,不禁咬紧牙关。
皇帝身体欠安,举杯和诸位朝臣皇亲共饮一杯,倦怠地放下后耳边传来礼官高声禀告:“河阳郡王到!”
除了裴炜萤,近半人看向轩昂行来的徐从绎,剩下的一半打量她的脸色。
轻蔑与议论蔓延开来。
长陵公主新婚以来,传闻新驸马极为宠爱她,但今日一见却也不过如此。夫妻俩没有半分眼神交汇,各自面无表情,置若罔闻。
“微臣来迟,自罚一杯,请陛下恕罪,恭祝陛下万寿无疆,圣体安康。”
皇帝恹恹擡眼,仿佛连生气都提不起精神,声音苍老而缓慢:“爱卿军务繁忙,为我大齐赤诚肝胆,天地可鉴。”
说完,他不顾座下暗流涌动,在齐声贺颂中提前离席。
临走前,他扶着庆王的手,重重按一下。
庆王会意,回到席上换上笑脸,行至裴炜萤跟前,接过侍从手中的酒杯,“驸马为朝廷平乱,重复安康,长陵公主要为战乱中牺牲的军民祈福,入慈恩寺戴发修行。我替天下百姓敬二位。”
诸人说话的时候,刻意压低音量,但偷偷摸摸瞥向裴炜萤的眼神暴露无遗。
“什么?公主又要去寺庙修行?”
“听说是和皇后娘娘一起,娘娘年迈体弱,须要寺院潜心静养,公主正值芳华却甘愿陪伴,可见公主一片孝心。”
“那和郡王的婚事如何,妻子伴随青灯古佛,当丈夫的远在边疆,这是哪门子的夫妻?”
“一般这样都是要分……”
座上九五至尊离去,朝臣顿时松散许多,接着敬酒窃窃私语,不时往裴炜萤身上瞄,紧接着斜向徐从绎,暗暗估量他深如潭水的眸中藏起的情愫。
徐从绎倒叫他们失望,他眉头不带动一下,举杯和朝中旧相识遥遥对饮,神采风流,眼中皆是随意与自在。
二十出头的儿郎能在这种场合从容舒展,笑意随性,是旁人所没有的沉稳。
庆王微微不满周遭的嘈杂细语,板起脸,拔高音量,郑重道:“我替陛下宣旨,长陵公主为天下福祉,今后与河阳郡王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不知是谁倒吸凉气,惊愕声再也收不住。
“这怎么可以!婚姻不是儿戏,公主想结就结,想退就退,有没有将我们河东百姓和郡王放在眼里!”钱偲腾地站起。
他气得够呛,说什么入寺祈福,明摆着是方便公主另择新欢的借口。
他看得很清楚,公主斜后方坐着的俊逸青年眉目含春,盯着的正是公主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