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风雪天山马奶酒(上)
第1章风雪天山马奶酒(上)
五月初,天山脚下,风雪突如其来。
雪片鹅毛似的,伴着大风,席卷山脚下的村落。
清晨出门还能望见天空碧蓝如洗,衔接着远处白雪皑皑的阿克布拉克达坂,近处山丘绿草如茵,羊群点点散布在草坡上,悠闲自在地吃草,毛色黑白相间的牧羊犬左奔右突,欢快尽责地看护着群羊,山坡之下波光粼粼的库尔代河环绕着红顶木墙的民居,炊烟袅袅,一切美得如同一副浓墨重彩的画作。
陆有痕吃完早点,背着画架、画板和颜料,散步到山丘上,支上画板,信手涂鸦。
骑马经过的牧民,多半会朝她微笑,用不太纯熟的汉语和她打招呼。
不用去上学的孩童围在她身边,嘻嘻哈哈地互相推挤着,好奇地探头往画板上张望,胆子大的孩子时不时朝她发问:
“姐姐,这个,是什么颜色?”
“明明是绿色,为什么要叫花青?”
“石青是花青的兄弟吗?”
孩子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蓝天与群山,盛满纯真无伪的求知欲,像两泓清澈的山潭,两颊染着红晕,衬得皮肤颜色健康如蜜。
陆有痕微笑,不厌其烦,一一回答。
“花青啊,又叫靛青,用天然植物原料制作澄取。清朝有位叫沉宗骞的人写了一本《芥舟学画编》,卷四里说:‘花青即靛青,盖取其浮于面上之彩谓之花’,又说‘其色青翠灵活,画家之要色也’。”
她细细解释怎样从植物中萃取颜料,“石青是从矿物中提取的,所以叫石青,一个是花,一个是石;一个水色青盈,一个艳丽厚重,像一对姐弟。”
想一想,索性往山坡上席地一坐,拍拍自己身边,示意几个孩子围坐过来,捡老残游记第二回中的故事讲给他们听:
“到了铁公祠前,朝南一望,只见对面千佛山上,梵宇僧楼,与那苍松翠柏高下相间,红的火红,白的雪白,青的靛青,更有一株半株的丹枫夹在里面,仿佛宋人赵千里的一幅大画,做了一架数十里长的屏风……”
她声音柔和,说话不疾不徐,将故事娓娓道来,因讲得投入,眉眼里便带了些出来。
几个孩子仰头看着她,听得似懂非懂,却不由得两眼放光,心生向往。
白云苍狗,岁月悠悠。
近午时忽然变了天。
乌云黑压压紧贴山头,光线肉眼可见地昏黄起来。
远处放牧的牧民打着尖锐的呼哨,召唤牧羊犬,驱着有些躁动的羊群,策马往回赶,犹不忘朝山坡这边遥遥挥舞鞭子,大声用当地方言吆喝。
坐在草地上的孩子们一骨碌,纷纷起身,其中两个力气大的男孩子,一个将比他还高的画架收起来往胳肢窝里一夹,一个拽起陆有痕就往村子里跑。
“雪来了!我们快回家!”
孩子足底生风,跑得飞快。
陆有痕这段时间疏于锻炼,跟不上他们飞毛腿似的快节奏,气喘吁吁。
跑到村口,孩童们四散回家,两个大一点的男孩把有痕送到借住的文化馆馆长家门口,小心地将画板画架倚在原木门廊前,在陆有痕来得及朝他们道谢前,他们已携手跑开。
有痕笑着摇摇头,拿上画架画板,在门口色毛毡地垫上蹭了蹭脚,推门进屋。
听见响动,与陆有痕同来天山的吴静殊掀帘从屋内走出来,一手接过她的画板,一边问,“今天这么早?”
吴静殊自从四月底来到天山脚下,就秉着充分融入当地生活的观点,与当地牧民同吃同住。这会儿她穿一件烟灰色开司米开衫,外头套一件绣着哈萨克族纹饰的颜色艳丽的坎肩,衬得一头银灰色头发的她皮肤格外白皙。
“要下雪了,吴先生。”有痕放下画架,对她说。
“下雪?”吴静殊推开门朝外望。
两人说话的功夫,雪已经下了起来。
先只是细小的雪粒子,稀稀疏疏地落下来,打在原木房顶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还真下雪了!”吴静殊露出一点意外之色,“都进五月了……”
说完她一拍巴掌,“哎呀,我得赶紧告诉方馆长!”
然后以与她年龄不符的敏捷速度一溜烟跑回屋里。
没过多久,年纪同吴静殊相仿的方馆长套着一件防水冲锋衣,分帘而出,走到门边鞋柜旁,提溜出一双黑胶雪靴,一边换下拖鞋穿上雪靴,一边朝有痕笑着说:
“天山五月飘雪可不是年年都见得到的,正好让你们碰上了。”
说罢推门欲出。
“您这是要去做什么?我陪您去。”有痕打算跟上。
“不用、不用!”方馆长把她往回推,“我就是去把晾在旁边的衣服收进来,我一个人就行。”
随即掀起冲锋衣的帽子戴在头上,冲进渐渐密集了起来的雪粒子里。
过不一会儿,方馆长便从外头返回,除了臂弯上搭着几件衣服,手里还提着一个大笼子,里头挨挨挤挤蹲着七、八只母鸡。
“你还真把阿大、阿二它们移到室内来?”吴静殊去而复返,好奇地半蹲在鸡笼边观察,“鸡会被冻死吗?”
陆有痕接过方馆长臂弯里的干净衣服。
“一般不会。”方馆长脱雪靴解外套,“不过这雪来得突然,鸡窝没来得及做防风保温,还是移到屋里保险。”
中午三人在铺着细密柔软厚实花毛毡的矮炕上吃饭的时候,外头的雪势已大,被风挟裹着,席卷整个山脚下的村落。
村里的广播喇叭不断播放着村长录音:请各家各户注意门户和防风防雪工作,检查牧畜、牧马圈门是否关好,风雪中不要出门,有事打电话向村长求助。
这一天剩余时间里的安排作罢,吴静殊和方馆长对坐推牌九,有痕在旁闲坐观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