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大概只有到了这种时候,李孤飞才会忽然又相信林路深确实是需要自己的。
如果有的选,林路深应该也不想在李孤飞面前流露脆弱,这是徒增麻烦的事;可他到底还是一个人,他的血液里流淌着的是七情六欲,而非代码。
就像一个快要窒息的人无法拒绝送到鼻尖嘴边的氧气一样,林路深没有拒绝这顿晚餐。
“你想去哪里吃?”李孤飞开车载着林路深驶离脑科学中心,他的语气相较于平日要轻松一些。
事实上李孤飞根本没必要问这个问题。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林路深的人。这个问句完全就是没话找话。
林路深静得近乎沉闷。他窝在副驾驶的座椅上,好像一团飘到哪里都不想引人注意的空气。
一个转弯后,是川流不息的宽阔马路。都市繁华而喧闹,车流、鸣笛、行人与霓虹灯……一个个流光溢彩的泡泡,漂浮在车窗外,宛若另一个世界。
“都可以。”林路深发觉自己离真实世界其实已经很远了。
李孤飞带着林路深去了一个综合体,带着他去吃饭,带着他在附近的街道散步。
脱离了脑科学中心、脱离了系统和那个所谓的与系统“大脑共存”的特殊身份,林路深简直像一个孩子;他曾经成长过,却仿佛因为某些原因退化了一些社会化的技能。
夜幕降临,墨黑悄无声息地在大地这块画布上流淌开来,星星点点的五颜六色染出各异的形状与声音。最后,李孤飞带着林路深走进了一家酒吧,或许是林路深自己的脚步将他们引向了这里。
耳畔是在风中湮灭着远去的银铃声,空气里弥漫着人们压抑着的、温热的呼吸与低语。
酒很烧人,并不好喝。但它很漂亮,又能醉人,所以林路深还是一声不吭地喝了好几杯。
他感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沸腾着,滚烫、喷薄欲出,像是飞溅的血液、或是汹涌的泪水什么的。
他一杯接着一杯地喝,李孤飞就坐在对面,沉默地看着他,并时刻准备着应对一切突发情况:比如,帮林路深买单、接住林路深旁逸斜出的情绪、或是送林路深回家。
无数双脚步路过又走远,无数双眼睛停留又离开。
到最后,酒吧要关门了。
离开的时候,林路深看起来仍旧清醒得令人震撼。他不哭不闹,能自己走路,脸上只透出些许轻微的红——比起酒气,那更像一种秀丽的美。
他好像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又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仿佛随着轨道、在失重中疯狂前行,分不清是在平地行走,还是飞翔、抑或坠落。
李孤飞不可能放心让这样的林路深独自度过一整夜。他一秒钟不盯着都担心。但家里的博士也不能没人喂。
李孤飞带着林路深回到了自己家。一路上林路深眼睛瞪得亮亮的,始终看着前方,但什么话也没说。于是李孤飞决定默认林路深对此没有异议。
照顾这样的林路深并不是一件难事,甚至比照顾平时的他更加轻松,因为他不会故意跟你唱反调。
“渴。”林路深坐在床沿上,轻轻踢了李孤飞一下。他嘴巴微微嘟起,看起来无辜又可怜。
博士跳到林路深身边,伸出脑袋搭在他的腿上,一双黑色的眼珠子直直地看着他,给人一种会有泪滴滚出来的错觉。
林路深这一夜睡得还可以。
除了三次把被子踢到旁边地板上的李孤飞身上、导致李孤飞不得不爬起来给他盖被子以外,什么都没发生。
直到翌日醒来,林路深都没有做梦。
“你今天还去上班吗。”李孤飞已经遛完狗回来了。他靠在卧室门边,博士就在他脚边打转。
林路深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松松垮垮地从他身上滑落。他注意到自己身上穿的是一件有些大的睡衣,看起来很新,大约之前没用过。
“去。”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林路深起床了,径直去洗漱。和李孤飞足够熟悉的好处是,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用觉得尴尬。
桌上已经有买好的早餐,于是林路深吃完了才出门。他搭乘李孤飞的车一起去脑科学中心,只是因为这样比较迅速便捷。
李孤飞把林路深送到c-24楼下,倒是不会有什么人对此表示惊讶或异议。林路深身上发生什么都是不足为怪的,何况是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
“晚上要我来接你吗?”看着林路深下车,李孤飞问。
“再说吧。”林路深没有回头,快步上了台阶,不一会儿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大楼的入口处。
林路深觉得自己没有彻底地拒绝李孤飞是出于自私和软弱,它同时更是一种残忍。
今日天晴得厉害。林路深总觉得阳光照得自己有些发晕。
门外叩叩两声,林路深应了下,抬起头,只见纪忻试探地推开门,走了进来。
“昨天……”纪忻难得有不太好意思的时候。他清了两下嗓子,决定含糊过去,“那个,你没进系统啊?”
“没有。”林路深说,“我给他们回了一封邮件。”
“我知道。”纪忻说,“今早刚上班我就收到回信了,他们表示愿意跟我们谈谈,共同定下一些往后我们与系统合作、沟通、交流和互相往来的规定……我来找你,就是想说这件事的。你看——”
“——我不参与。”林路深听着纪忻的话,低头看了眼文件。他平静地开口打断。
“什、什么?!”纪忻大惊失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林路深指了指自己的大脑,“我和两边都不算毫无关系,这种沾亲带故的身份需要避嫌,所以我不参与。”
纪忻瞠目结舌地看着林路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愣了愣,“昨天模块迭代的事……毕竟你和系统的关系摆在那里,大家都自然觉得你……不可能完全不知情。”
“我向你道歉。”纪忻坦率道,“其实我个人,一直是相信你的。”
““不,你们其实是对的。”林路深眼皮似乎比平时重一些,声音低沉中有些哑,但很淡定,“我没有怪你或其他任何人的意思。”
“你们和系统相互合作的时候,我是桥梁;你们和系统产生对立的时候,我自然无法属于任何一方。”
纪忻欲言又止地站在原地,眼前的事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你们去谈吧。”林路深没再看纪忻,垂眸继续阅读起了面前的文件,“这次的交流……或者说谈判只是一个开始,以后会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