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四章《自己的园地》(3)
第四百一十四章《自己的园地》(3)绿洲
一九二三年一月至七月
除了食息以外,一天十二小时,即使在职务和行路上消费了七八时,也还有四五时间可以供自己的读书或工作。但这时候却又有别的应做的事情:写自己所不高兴作的文章,翻阅不愿意看的书报,这便不能算是真的读书与工作。没有自己私有的工夫,可以如意的处置,正是使我们的生活更为单调而且无聊的地方。然而偶然也有一两小时可以闲散的看书,而且所看的书里也偶然有一两种觉得颇惬心目,仿佛在沙漠中见到了绿洲(oasis)一般,疲倦的生命又恢复了一点活气,引起执笔的兴趣,随意写几句,结果便是这几篇零碎的随笔。一九二三年,一月二十日。
一镡百姿
近来所见最有趣味的书物之一,是日本大熊喜邦所编的《镡百姿》,选择古剑镡图案,用玻璃板照原形影印,凡百张,各加以说明。
镡古训剑鼻,徐谐注云人握处之下也,相传为剑柄末端,惟日本用作刃下柄上护手铁盘之称。《庄子》说剑凡五事,曰锋锷脊镡夹,未曾说及这一项;大约古时没有护手,否则所谓剑鼻即指此物,也未可知,因为盾鼻印鼻瓜鼻都是譬喻,指隆起之处,不必有始末之意思,执了“鼻犹初也”的话去做解释,未免有点穿凿。中国近代刀剑的护手,至少据我们所见,都没有什么装饰,日本的却大不相同,大抵用金属镶嵌,或是雕镂。《镡百姿》中所收的都是透雕铁镡,可以代表其中最重要的一部分。镡作圆形,径约二寸五分,正中寸许名切羽台,中开口容剑刃,左右又有二小孔曰柜穴;图案便以切羽台为中心,在圆周之中巧为安排,颇与镜背花纹相似,唯镜纹多用几何形图案,又出于铸造,镡则率用自然物,使图案化,亦有颇近于写实者,意匠尤为奇拔,而且都是手工雕刻,更有一种特别的风致。我反覆的看过几遍,觉得有不尽的趣味。这种小工艺美术品最足以代表国民的艺术能力,所以更可注意。他的特色,正如编者所说,在能于极小的范围中满装丰富的意匠,这的确是难能可贵的事。
中国讲艺术,每每牵联到道德上去,仿佛艺术的价值须得用道德,——而且是最偏隘的旧道德的标准去判定才对,有人曾说只有忠臣孝子的书画是好美术,凡不曾殉难或割股的人所写的便都没有价值。照这个学说讲来,那么镡的雕刻确是不道德的艺术品,因为他是刀剑上的附属品而刀剑乃是杀人的凶器,——要说是有什么用处,那只可以用作杀伐的武士道的赃证罢了。不过这是“忠臣美术”的学说,在中国虽然有人主张,其实原是不值一驳的笑话,引来只是“以供一笑”。人的心理无论如何微妙,看着镡的雕刻的时候,大约总不会离开了雕刻,想到有镡的剑以至剑之杀人而起了义愤,回过来再恨那镡的雕刻。在大反动时代,这样的事本来也常遇见,对于某一种制度或阶级的怨恨往往酿成艺术的大残毁,如卫道者之烧书毁像,革命党之毁王朝旧迹,见于中外历史;他们的热狂虽然也情有可原,但总是人类还未进步的证据。罗素说,“教育的目的在使心地宽广,不在使心地狭隘。”(据一月十五日《学灯》译文)人只为心地狭隘,才有这些谬误;倘若宽广了,便知道镡不是杀伐,经像宫殿不是迷信和专制的本体了。我看了《镡百姿》而推想到别人的误会,也可谓未免以小人之心度人了,但恐中国未必缺乏这派的批评家,所以多写了这一节。
二法布耳昆虫记
法国法布耳所著的《昆虫记》共有十一册,我只见到英译《本能之惊异》,《昆虫的恋爱与生活》,《蟓虫的生活》和从全书中摘辑给学生读的《昆虫的奇事》,日本译《自然科学故事》,《蜘蛛的生活》以及全译《昆虫记》第一卷罢了。在中国要买外国书物实在不很容易,我又不是专门家,积极的去收罗这些书,只是偶然的遇见买来,所以看见的不过这一点,但是已经尽够使我十分佩服这“科学的诗人”了。
法布耳的书中所讲的是昆虫的生活,但我们读了却觉得比看那些无聊的小说戏剧更有趣味,更有意义。他不去做解剖和分类的工夫,(普通的昆虫学里已经说的够了,)却用了观察与试验的方法,实地的纪录昆虫的生活现象,本能和习性之不可思议的神妙与愚蒙。我们看了小说戏剧中所描写的同类的运命,受到深切的铭感,现在见了昆虫界的这些悲喜剧,仿佛是听说远亲——的确是很远的远亲——的消息,正是一样迫切的动心,令人想起种种事情来。他的叙述,又特别有文艺的趣味,更使他不愧有昆虫的史诗之称。戏剧家罗斯丹(rostand)批评他说,“这个大科学家像哲学者一般的想,美术家一般的看,文学家一般的感受而且抒写,”实在可以说是最确切的评语。默忒林克(maeterlinck)称他为“昆虫的荷马”【1】,也是极简明的一个别号。
法布耳(jeanhenrifabre1823—1914)的少年生活,在他的一篇《爱昆虫的小孩》中说的很清楚,他的学业完全是独习得来的。他在乡间学校里当理化随后是博物的教师,过了一世贫困的生活。他的特别的研究后来使他得了大名,但在本地不特没有好处,反造成许多不愉快的事情。同僚因为他的博物讲义太有趣味,都妒忌他,叫他做“苍蝇”,又运动他的房东,是两个老姑娘,说他的讲义里含有非宗教的分子,把他赶了出去。许多学者又非难他的著作太浅显了,缺少科学的价值。法布耳在《荒地》一篇论文里说,“别的人非难我的文体,以为没有教室里的庄严,不,还不如说是干燥。他们恐怕一页书读了不疲倦的,未必含着真理。据他们说,我们的说话要晦涩,这才算是思想深奥。你们都来,你们带刺者,你们蓄翼着甲者,都来帮助我,替我作见证。告诉他们,我的对于你们的密切的交情,观察的忍耐,记录的仔细。你们的证据是一致的:是的,我的书册,虽然不曾满装着空虚的方式与博学的胡诌,却是观察得来的事实之精确的叙述,一点不多,也一点不少;凡想去考查你们事情的人,都能得到同一的答案。”他又直接的对着反对他的人们说,“倘若我为了学者,哲学家,将来想去解决本能这个难问题的人而著述,我也为了而且特别为了少年而著述;我想使他们爱那自然史,这就是你们使得他们如此厌恶的;因此,我一面仍旧严密的守着真实,却不用你们的那科学的散文,因为那种文章有时似乎是从伊罗瓜族【2】的方言借用来的!”我们固然不能菲薄纯学术的文体,但读了他的诗与科学两相调和的文章,自然不得不更表敬爱之意了。
小孩子没有不爱生物的。幼时玩弄小动物,随后翻阅《花镜》,《格致镜原》和《事类赋》等书找寻故事,至今还约略记得。见到这个布罗凡斯(provence)的科学的诗人的著作,不禁引起旧事,羡慕有这样好书看的别国的少年,也希望中国有人来做这翻译编纂的事业,即使在现在的混乱秽恶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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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荷马即homeros的旧译,相传是希腊二大史诗的作者。
【2】伊罗瓜(iroquois)是北美土人的一族。
三猥亵论
蔼理斯(havelockellis)是现代英国的有名的善种学及性的心理学者,又是文明批评家。所著的一卷《新精神》(thenewspirit),是世界著名的文艺思想评论。近来读他的《随感录》(impressionsandcomments1914),都是关于艺术与人生的感想,范围很广,篇幅不长,却含蓄着丰富深邃的思想;他的好处,在能贯通艺术与科学两者而融和之,所以理解一切,没有偏倚之弊。现在译述他的一篇论文艺上之猥亵的文章,作为他思想的健全的一例。
“四月二十三日(1913),我今天〔在报纸上〕看见判事达林在总结两造供词的时候对陪审官说,他‘不能够念完拉布来(rabelais)的一章书而不困倦得要死。’这句话里的意义似乎是说拉布来是一个猥亵的作家。至于其中的含蓄似乎是说在那法官一样的健全地端正而且高等的心里看来,猥亵的东西只是觉得无聊罢了。
我引这句话,并不当作一种乖谬的言行,只因为他实在是代表的。我仿佛记得年幼的时候,曾经很用心的读麦考来的论文,在那里也见到很相像的话,虽然并不含蓄着相像的深意。我那时便去把拉布来买来,亲自检查,却发见了拉布来是一个大哲学家,这个发见并不是从麦考来那边得来的,所以我以为是我的独得;过了几年偶然遇见辜勒律己的议论,说及拉布来的可惊的哲学的才能和他的优雅高尚的道德,我才晓得自己不是孤立,感到一种不能忘记的喜悦。
这似乎很是的确的:在文艺上有猥亵的分子出现的时候,——我说猥亵这个字是用在没有色彩的,学术的意思上,表示人生的平常看不见的那一面,所谓幕后的一面,并不含有什么一定不好的意味,——在大半数的读者这便立刻占据了他的全个的视野。读者对于这个或者喜欢或者不喜欢,但是他的反应似乎非常强烈,倘若是英国人尤甚,以至就吸收了他们的精神活动的全体。——我说‘倘若是英国人尤甚’,因为这种倾向虽是普遍的,在盎格鲁索逊人的心里却特别有力。‘法国女优’伽比特斯利曾说在伦敦舞台上,做出一种单想引起娱乐的动作,往往只得到看客的非常庄重的神气,觉得很是惶惑:‘我着紧身袴上场的时候,观众似乎都屏住气了!’——因此那种书籍不是秘密沉默的被珍重,便是高声的被反对与骂詈。这个反应不但限于愚蒙的读者,他还影响到常人,以及有智识的高等的人,有时还影响到伟大的文学家。这书或者是一个大哲学家所著,包含着他的最深的哲学,只要有一个猥亵的字出现在里边,这一个字便牵引了各国读者的注意。所以沙士比亚曾被当作猥亵的作家,必需经过删节,或者在现今还是被人这样看待,虽然在我们端淑的现代读者的耳朵里,觉得猥亵的文句实在极少,一总收集拢来不过只是一页罢了。所以即使是那圣书,基督教徒的天启之书,也被合法的宣告为猥亵。这或者是合理的判决,因为合法的判决一定应当代表公众的意见;法官必须是合法的,无论他是否公正。
我们不明白,这有多少是由于缺陷的教育,因此是可以改变的,或者多少是出于人心的一种可以消除的倾向。猥亵的形式当然因了时代而变化,他是每日都在变化的。有许多在古罗马人以为猥亵的,我们看了并不如此,有许多在我们以为猥亵的,罗马人见了将要笑我们的简单了。但是野蛮人有时也有在原始的善良社会上不应说的猥亵话,有一种很是严密的礼法,犯了这礼法便算是猥亵。在他那部不朽的著作上,拉布来穿着一件奇异而华丽的,的确有很猥亵的质地的衣服,因此把曾经生在世上的最大最智的精神之一从俗眼的前面隐藏过了,大约他自己正是希望这样的。我觉得很是愉快,想到将来或有一日,在这样快活勇敢而且深邃的把人生整个地表示出来,又以人生为甘美的人们的面前,平常的人都将本能地享乐这个影象,很诚敬的,即使不跪下去,要感谢他的神给与他这个特权。但是人还不能深信将来就会如此。”
关于伽比特斯利的演艺,蔼理斯在十月二十二日的一条下写着很好的评论,巴黎式的自由的艺术,到了伦敦经绅士们的干涉,便恶化了,躲躲闪闪的反加上了许多卑猥的色彩。“在这淫佚与端淑之巧妙的混合里面,存着一种不愉快,苦痛而且使人堕落的东西。观众倘若一加思想,便当明白在这平常的演艺中间,他们的感情是很卑劣的被玩弄了,而且还加上一层侮辱的防范,这是只适用于疯人院,而不适于当然自能负责的男女的。末了,人就不得不想,这还不如看在舞台上的,是的,在舞台上的纯粹裸体,要更多有使人清净高尚的力量。”这一节话很可以说明假道学的所以不道德的地方,因为那种反抗实在即是意志薄弱易受诱惑的证据。蔼理斯竭力排斥这种的端淑正是他的思想健全的缘故,在《新思想》中极倾倒于惠特曼,也就因为他是同拉布来一样的能够快活勇敢而且深邃的把人生整个地表示出来,虽然在美国也被判决为猥亵而革去了他的职务。
四文艺与道德
英国的蔼理斯不是专门的文艺批评家,实在是一个科学家,性的心理学之建设者,但他也作有批评文艺的书。因为如上边所说,他毫无那些专门“批评家”的成见与气焰,不专在琐屑的地方吹求,——却纯从大处着眼,用了广大的心与致密的脑估量一切,其结果便能说出一番公平话来,与“批评家”之群所说的迥不相同,这不仅因为他能同时理解科学与艺术,实在是由于精神宽博的缘故。读他所著的《新精神》,《断言》,《感想录》以至《男女论》,《罪人论》,《性的心理研究》和《梦之世界》,随处遇见明智公正的话,令人心悦诚服。先前曾从《感想录》中抄译一节论猥亵的文章,在“绿洲”上介绍过,现在根据《断言》(affirmations1898)再抄录他的一点关于文艺与道德的意见。
《断言》中共有六篇文章,是分论尼采,凯沙诺伐(casanova),左拉,许斯曼(huysmans),圣弗兰西思的,都是十分有趣的题目,一贯的流通着他那健全清净的思想。现在所引却只是凯沙诺伐与左拉两章里的话。凯沙诺伐是十八世纪欧洲的一个著名不道德的人物,因为他爱过许多许多的妇人,而且还留下一部法文日记,明明白白的纪述在上面,发刊的一部分虽然已经编者的“校订”还被归入不道德文书项下,据西蒙士(symons)在《数世纪的人物》中所说,对于此书加以正当的批判者——至少在英美——只有蔼理斯一人。凯沙诺伐虽然好色,但他决不是玩弄女性的人。“他完全把握着最近性的心理学者所说的‘求爱的第二法则’,便是男子不专图一己之满足而对于女子的身心的状态均有殷勤的注意。在这件事上,凯沙诺伐未始不足给予现在最道德的世纪里的许多贤夫的一个教训。他以所爱妇女的悦乐为悦乐而不耽于她们的供奉,她们也似乎恳挚的认知他的爱术的工巧。凯沙诺伐爱过许多妇女,但不曾伤过几个人的心。……一个道德纤维更细的人不会爱这许多女人,道德纤维更粗的人也不能使这许多女人仍是幸福。”这可以说是确当的批语。
但凯沙诺伐日记价值还重在艺术的一方面,据蔼理斯说这是一部艺术的好书,而且很是道德的。“淑本好耳(schopenhauer)有一句名言,说我们无论走人生的那一条路,在我们本性内总有若干分子,须在正相反对的路上才能得到满足;所以即使走任何道路,我们总还是有点烦躁而且不满足的。在淑本好耳看来,这个思想是令人倾于厌世的,其实不必如此。我们愈是绵密的与实生活相调和,我们里面的不用不满足的地面当然愈是增大。但正是在这地方,艺术进来了。艺术的效果大抵在于调弄这些我们机体内不用的纤维,因此使他们达到一种谐和的满足之状态,——就是把他们道德化了,倘若你愿意这样说。精神病医生常述一种悲惨的风狂病,为高洁的过着禁欲生活的老处女们所独有的。她们当初好像对于自己的境遇很满意,过了多少年后,却渐显出不可抑制的恼乱与色情冲动;那些生活上不用的分子,被关闭在心灵的窖里,几乎被忘却了,终于反叛起来,喧扰着要求满足,古代的狂宴——基督降诞节的腊祭,圣约翰节的中夏祭,——都证明古人很聪明的承认,日常道德的实生活的约束有时应当放松,使他不至于因为过紧而破裂。我们没有那狂宴了,但我们有艺术替代了他。我们的正经的主母不复遣发女儿们拿着火把在半夜里往山林中去,在那里跳舞与酒与血将给她们以人生秘密之智识;现在她却带了女儿们看‘忒列斯丹’(tristan)去,——幸而不能看彻那些小心地养大的少年心灵在那时是怎样情形。艺术的道德化之力,并不在他能够造出我们经验的一个怯弱的模拟品,却在于他的超过我们经验以外的能力,能够满足而且调和我们本性中不曾充足的活力。艺术对于鉴赏的人应有这种效力,原也不足为奇;如我们记住在创作的人艺术正也有若干相似的影响。或评画家瓦妥(watteau)云荡子精神,贤人行径。摩诃末那样放佚地描写天国的黑睛仙女的时候,还很年青,是一个半老女人的品行端正的丈夫。
‘唱歌是很甜美;但你要知道,
嘴唱着歌,只在他不能亲吻的时候。’
曾经有人说瓦格纳(wagner),在他心里有着一个禁欲家和一个好色家的本能,这两种性质在使他成大艺术家上面都是一样的重要。这是一个很古的观察,那最不贞洁的诗是最贞洁的诗人所写,那些写得最清净的人却生活得最不清净。在基督教徒中也正是一样,无论新旧宗派,许多最放纵的文学都是教士所作,并不因为教士是一种堕落的阶级,实在只因他们生活的严正更需这种感情的操练罢了。从自然的观点说来,这种文学是坏的,这只是那猥亵之一种形式,正如许思曼所说唯有贞洁的人才会做出的;在大自然里,欲求急速地变成行为,不留什么痕迹在心上面,或一程度的节制——我并不单指关于性的事情,并包括其他许多人生的活动在内,——是必要的,使欲求的梦想和影象可以长育成为艺术的完成的幻景。但是社会的观点却与纯粹的自然不同。在社会上我们不能常有容许冲动急速而自由地变成行为的余地;为要免避被迫压的冲动之危害起见,把这些感情移用在更高上稳和的方面却是要紧了。正如我们需要体操以伸张和谐那机体中不用的较粗的活力一样,我们需要美术文学以伸张和谐那较细的活力,这里应当说明,因为情绪大抵也是一种肌肉作用,在多少停顿状态中的动作,所以上边所说不单是普通的一个类似。从这方面看来,艺术正是情绪的操练。像凯沙诺伐日记一类的书,是这种操练中的重要部分。这也会被滥用,正如我们赛跑的或自转车手的过度一样;但有害的是滥用,并不是利用。在文明的人为制度之下,鉴赏那些英雄地自然的人物之生活与行事,是一种含有精妙的精神作用的练习。因此这样的文学具有道德的价值:他帮助我们平安地生活,在现代文明的分化的日程之中。”(原文114—117)
蔼理斯随后很畅快的加上一句结论。“如有有教化的男子或女子不能从这书里得到一点享乐,那么在他必定有点不健全而且异常,——有点彻心地腐败了的地方。”
左拉的著作,在讲道德的宗教家和谈“艺术”的批评家看来,都是要不得的,他的自然主义不但浅薄而且有害。不过那些议论不去管他也罢,我们只想一说蔼理斯的公正的批语。据他所说造成左拉的文学的有三种原因:第一,他的父系含有希腊意大利的血脉;第二,家庭里的工学的习惯;第三,最重要的是少年时代贫穷的禁欲生活。“那个怯弱谨慎的少年——因为据说左拉在少年及壮年时代都是这样的性质,——同着他所有新鲜的活力被闭关在顶楼上,巴黎生活的全景正展开在他的面前。为境遇及气质所迫,过着极贞洁清醒的生活,只有一条路留着可以享受。那便是视觉的盛宴。我们读他的书,可以知道他充分的利用,因为《路刚麦凯耳丛书》中的每册都是物质的视象的盛宴。左拉仍是贞洁,而且还是清醒,但是这早年的努力,想吸取外界的景象声音以及臭味,终于形成一种定规的方法。划取人生的一角,详细纪录它的一切,又放进一个活人去,描写他周围所有景象臭味与声音,虽然在他自己或者全是不觉的,这却是最简单的,做一本‘实验小说’的方剂。这个方法,我要主张,是根据于著者之世间的经验的。人生只现作景象声音臭味,进他的顶楼的窗,到他的面前来。”
“左拉对于他同时的以及后代的艺术家的重要供献,他所给予的激刺的理由,在于他证明那些人生的粗糙而且被忽视的节目都有潜伏的艺术效用。《路刚麦凯耳丛书》,在他的虚弱的同僚看来,好像是从天上放下来的四角缝合的大布包,满装着四脚的兽,爬虫和鸟,给艺术家以及道德家一个训示,便是世上没有东西可以说是平凡或不净的。自此以后,别的小说家因此能够在以前决不敢去的地方寻到感兴,能够用了强健大胆的文句去写人生,要是没有左拉的先例,他们是怕敢用的;然而别一方面,他们还是自由的可以在著作上加上单纯精密与内面的经验,此三者都是左拉所没有的特色。”总之左拉“推广了小说的领域”,即此一事也就足以在文艺史上划一时期了。
左拉好用粗俗的话写猥亵的事,为举世诟病之原因,但这也正是他的一种大的好处。蔼理斯说,“推广用语的范围不是有人感谢的事,但年长月久,亏了那些大胆地采用强烈而单纯的语句的人们,文学也才有进步。英国的文学近二百年来,因为社会的倾向忽视表现,改变或禁用一切有力深刻的文词,很受了阻碍。倘若我们回过去检查屈塞,或者就是沙士比亚也好,便可知道我们失却了怎样的表现力了。……例如我们几乎已经失了两个必要的字‘肚’与‘肠’,在《诗篇》中本是用得很多而且很巧妙的;我们说‘胃’,但这个字不但意义不合,在正经的或诗趣的运用上也极不适宜。凡是知道古代文学或民间俗语的人,当能想起同样的单纯有力的语句,在文章上已经消失,并不曾留下可用的替代字。在现代的文章上,一个人只剩了两截头尾。因为我们拿尾闾尾为中心,以一尺八寸的半径——在美国还要长一点——画一圆圈,禁止人们说及圈内的器官,除了那‘打杂’的胃;换言之,便是我们使人不能说着人生的两种中心的机关(食色)了。
在这样境况之下,真的文学能够生长到什么地步,这是一个疑问,因为不但文学因此被关出了,不能与人生的要点接触,便是那些愿意被这样的关出,觉得在社会限定的用语范围内很可自在的文人,也总不是那塑成大著作家的英勇底质料所造出来的了。社会上的用语限定原是有用的,因为我们都是社会的一员,所以我们当有一种保障,以免放肆俗恶之侵袭。但在文学上我们可以自由决定读自己愿读的书,或不读什么,〔所以言语的放纵并无妨害;〕如一个人只带着客厅里的话题与言语,懦怯地走进文艺的世界里去,他是不能走远的。我曾见一册庄严的文学杂志轻蔑的说,一个女人所作的小说乃论及那些就是男子在俱乐部中也不会谈着的问题。我未曾读过那本小说,但我觉得因此那本小说似乎还可有点希望。文学当然还可以堕落到俱乐部的标准以下去,但是倘若你不能上升到俱乐部的标准以上,你还不如坐在俱乐部里,在那里讲故事,或者去扫外边的十字路去。
……在无论什么时期,伟大文学没有不是伴着英勇的,虽然或一时代,可以使文学上这样英勇的实现,较别时代更为便利。在现代英国,勇敢已经脱离艺术的路道,转入商业方面,很愚蠢的往世界极端去求实行。因为我们文学不是很英勇的,只是幽闭在客厅的浊空气里,所以英国诗人与小说家不复是世界的势力,除了本国的内室与孩房之外再也没人知道。因为在法国不断有人出现,敢于英勇的去直面人生,将人生锻接到艺术里去,所以法国的文学是世界的势力,在任何地方,只要有明智的人能够承认它的造就。如有不但精美而且又是伟大的文学在英国出现,那时我们将因了它的英勇而知道它,倘或不是凭了别的记号。”(原文148—152)
五歌咏儿童的文学
高岛平三郎编,竹久梦二画的《歌咏儿童的文学》,在一九一〇年出版,插在书架上已经有十年以上了,近日取出翻阅,觉得仍有新鲜的趣味。全书分作六编,从日本的短歌俳句川柳俗谣俚谚随笔中辑录关于儿童的文章,一方面正如编者的本意,足以考见古今人对于儿童的心情,一方面也是一卷极好的儿童诗选集。梦二的十六页着色插画,照例用那梦二式的柔软的笔致写儿童生活的小景,虽没有梦二画集的那种艳冶,却另外加上一种天真,也是书中的特彩之一。
编者在序里颇叹息日本儿童诗的缺乏,虽然六编中包含着不少的诗文,比中国已经很多了。如歌人大隈言道在《草径集》,俳人小林一茶在句集及《俺的春天》里多有很好的儿童诗,中国就很难寻到适例,我们平常记忆所及的诗句里不过“闲看儿童捉柳花”或“稚子敲针作钓钩”之类罢了;陶渊明的《责子诗》要算是最好,因为最是真情流露,虽然戴着一个达观的面具。高岛氏说,“我想我国之缺乏西洋风的儿童文学,与支那之所以缺乏,其理由不同。在支那不重视儿童,又因诗歌的性质上只以风流为主,所以歌咏儿童的事便很希少,但在我国则因为过于爱儿童,所以要把他从实感里抽象出来也就不容易了。支那文学于我国甚有影响,因了支那风的思想及诗歌的性质上,缺少歌咏儿童的事当然也是有的;但是这个影响在和歌与俳句上觉得并不很大。”我想这一节话颇有道理,中国缺乏儿童的诗,由于对于儿童及文学的观念之陈旧,非改变态度以后不会有这种文学发生,即使现在似乎也还不是这个时候。据何德兰在《孺子歌图》序上说北京歌谣中《小宝贝》和《小胖子》诸篇可以算是表现对于儿童之爱的佳作,但是意识的文艺作品就极少了。
日本歌咏儿童的文章不但在和歌俳句中很多,便是散文的随笔里也不少这一类的东西。其中最早的是清少纳言所著的《枕之草纸》,原书成于十世纪末,大约在中国宋太宗末年,共分一百六十余段,列举胜地名物及可喜可憎之事,略似李义山《杂纂》,但叙述较详,又多记宫廷琐事,而且在机警之中仍留存着女性的优婉纤细的情趣,所以独具一种特色。第七十二段系记“可爱的事物”者,其中几行说及儿童之美,是歌咏儿童的文学的标本,今将原文全译于后。
“瓜子脸的小孩。(案此句意义依注释本)
人们咮咮的叫唤起来,小雀儿便一跳一跳的走来;又〔在他的嘴上〕截涂上胭脂,老雀儿拿了虫来给他放在嘴里,看了很是可爱。
三岁左右的小孩急急忙忙的走来,路上有极小的尘埃,被他很明敏的看见,用了可爱的手指撮着,拿来给大人们看,也是极可爱的。
留着沙弥发的小孩,头发披在眼睛上边来了也并不拂开,只微微的侧着头去看东西,很是可爱。
交叉系着的裳带的上部,白而且美丽,看了也觉得可爱。又还不很大的殿上童装束着在那里行走,也是可爱的。
可爱的小孩暂时抱来戏弄,却驯习了,随即睡着,这是极可爱的。
雏祭的器具。
从池中拿起极小的荷叶来看,又葵叶之极小者,也很可爱。——无论什么,凡是细小的都可爱。
肥壮的两岁左右的小孩,白而且美丽,穿着二蓝的罗衣,衣服很长,用带子束高了,爬着出来,极是可爱。
八九岁的男孩用了幼稚的声音念书,很可爱。
长脚,白色美丽的鸡雏,仿佛穿着短衣的样子,喈喈的很喧扰的叫着,跟在人家的后面,或是同着母亲走路,看了都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