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小白的世界
挂满装饰物的冷杉树上,盘旋环绕的小彩灯一闪一闪。
浓厚的节日氛围从路边每一家门店扑面而来,让人想不在意今天是圣诞节都难。
佘初白与郎澈因为要去超市采购一趟,步行走在街道上。小雪有一点没一点地下着,细碎得几乎感受不到。
郎澈在一盏路灯下驻足停步,摊开手掌心接了好一会儿,才等到一颗稍大点的雪粒,递到佘初白面前:“小白你看,是雪。”
佘初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跟着傻愣愣地站在街边吹冷风,骤然回神:“你叫我什么?”
郎澈合上手掌,搓掉掌心的凉意,将手插回兜里,语气淡然:“不行吗,她们都那么叫的啊。”
佘初白想都没想就否决:“不行。”
“那我叫你什么,”郎澈臭下脸来,“主人还是爸爸?”
恰巧一对手挽手的情侣路过,闻言惊诧兼具八卦地放慢了脚步,不住朝这边偷瞄。
那已经是多久之前的陈年往事。
虽然那时字字句句都是他亲口说出来的——
“我是人,你是狗,我就是你的主人……养育之恩无以为报,说是你爹也不过分……”
但如今怎么听怎么变味,佘初白不想走在街上被人当成两个变态。
“随便你叫什么,”佘初白不再纠结烦恼,以一贯的无所谓的态度对待,“除了那两个。”
进入超市,郎澈推着购物车,佘初白盯着备忘录,一一置入需要补充的日常用品,纸巾牙膏沐浴露之类的。
郎澈没有要买的,家用不必他操心。
也就是经过生食区时被佘初白狠狠瞪上两眼,然后悻悻地移开视线抿抿嘴唇,将口水咽回去。
超市的主通道上设立着一块活动促销区,花花绿绿的节日特色商品整齐码着,一位身穿大红袍的“圣诞老人”卖力推销着,分发巧克力试吃。
佘初白光顾着找导视牌去了,没注意到郎澈也接了一块,含在嘴里津津有味。
等佘初白回过头来,看到他唇角沾上的点点痕迹,才皱起眉问:“你吃什么了?”
在郎澈的自我认知中,他早已和狗完全划清界限。这时才想起来,上次导致毛毛生病的也是这个。
“……”郎澈赶紧立正站好,垂眼小声说,“只吃了一点点。”
佘初白突然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心力交瘁地看着郎澈。
灌双氧水可以催吐,不知道超市里有没有,次之用牛奶也可以代替。只需要回到乳制品区,再找个僻静角落,还要处理呕吐物……
佘初白寂静地注视着他,说:“算了,死就死吧。”
“……”郎澈顿时慌了,张开嘴巴呸呸呸,舌头已经被染成了棕色。
佘初白若无其事地推过购物车往前走,记着备忘录里的下一项,反复念叨提醒自己:“洗衣液,洗衣液……”
郎澈从身后赶上,摁住购物车强行逼停,小心翼翼地说:“那……我们去找沈医生看一下?”
郎澈一直保持着去宠物医院做义工的善举,时不时医生也会给他做一些检查。
早先佘初白都会陪着他一起,但从某一天开始,就再也不肯去了。
佘初白蹲下拿起两袋最大容量的洗衣液补充装,放进购物车:“要去你自己去。”
郎澈无计可施,一边提心吊胆担心自己挂掉,一边按着肚子喉咙检查,没有感觉到异常反应。
佘初白竭力控制着翻江倒海的情绪。
在意识到郎澈有可能吃了巧克力的瞬间,他想朝他大吼大叫,想砸了手边一切能够到的东西,想问问他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懂事。
但在他真的去实行之前,就被一股无法抵挡的、压倒性的无力感冲垮了。
骂完能怎么样,摔完能怎么样,发泄完心中的怨气又能怎样,答案是什么也不能。
那就不做了吧,干脆。
老天要给他一条狗,于是他得到一条狗。老天让他的狗变成一个人,于是他养着一个人。
他也不懂他们是什么关系。
原本这个问题还可以逃避忽略,不去想就当不存在,但刚才,就在郎澈反问要怎么叫他时,房间里的大象甩动着强壮的鼻子将他掀翻在地。
郎澈吃巧克力没有出事,可能吃炸弹都不会有事。
郎澈的ct检查结果,既不是人类的骨骼组织,更不是犬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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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郎澈不明所以地趴在机器上,无聊地揪着尾巴毛玩,四周狭小逼仄,然而久久没人告知他检查结束了,可以下去了。
扫描显示屏上,慢慢浮现出一个恶作剧的吐着舌头的鬼脸,而那张脸,甚至还是一只狼的卡通轮廓。
“这个……机器出故障了?”佘初白大脑轰的一声变成空白。
沈医生将眼镜擦拭了一遍又一遍,颤颤拖动鼠标,试图将那块不科学不合理的图案从电脑中抹去。
一台价值百万的高精度医学仪器发生故障,和这个超乎想象的世界出现裂痕,哪条路走下去都看不到出口。
两人面面相觑,无言对坐良久。
郎澈朝着他们叫喊,钢化玻璃阻绝了大部分声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