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第一百零五章
这日,于冉冉陪舒晴来见舒老娘,她守在外面,舒晴独自进去见亲娘。自来都至今旬日久,那日被个青年从大狱里带出,舒老娘已猜出自己遭遇的一切都和那个恬不知耻带坏她女儿的人有关。
经数日时间发酵,舒老娘情绪非但是舒晴以为的“在休息好后得以冷静几分”,反而在看见舒晴后满腔怒火喷薄而出,出离愤怒。
只见舒老娘的一根手指头抽疯般隔空不停点着舒晴,嘴里咣咣喷火:“你还来见我弄啥?干脆让我死球算拉倒,如何,如何!看我被丢进大狱里你舒心了,那个女的舒心了?要知道你是这么个白眼狼,我干啥给你取名唤舒晴啊,叫你唤个舒心才应景!那个女的也来了吧,啊?怎么不敢来见我?”
“哐嚓!”一声瓷器碎裂乍响于室,无辜的茶壶为舒老娘的愤怒付出粉身碎骨的惨痛代价,结果未能换取片刻和平,屋里骂声未断绝:
“她耶娘怎么教的她,还是为军之人呢,读恁多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她怎么敢来教坏别人家规规矩矩的好孩子,啊?”
紧闭的屋门外,于冉冉抬手止住了闻瓷器碎声欲往屋里冲的几个心腹,摇头示意他们不要急。
来前她琢磨舒老娘许会情绪异常激动,遂叮嘱几位心腹伺机办事,如若必要就冲进屋里把舒晴带出来,唯防舒老娘激动之下跟舒晴动手。
老话说小杖受大杖走,舒晴是个老实疙瘩,挨打也不知道跑——或者说不敢跑,自幼养成的习惯,短时间里改不掉,于冉冉便带人守在外面,万若屋里情况失去控制,她会第一时间把舒晴带走。
这家不起眼的小客栈是汪子缓地盘,即便是开门营业的大白天,周围闲杂人等也已被清理干净,于冉冉安静等在门外,屋里舒老娘的吵闹还在继续。
每次面对母亲的斥骂,舒晴心里再怎么告诉自己不要哭,仍总控制不住眼泪叭叭往下掉,涕泪横流,抽噎难止:“您不要这样说她,也不要生这样大气,可不可以坐下来,慢慢说?”
“你不跟那个女的断清楚关系,我没脸跟你坐下来慢慢说,我丢不起这个人!千里迢迢跑来续前缘,舒晴你能耐啊!我怎么不知道自己女儿原来还是这么深情的主儿,啊?!”舒老娘一把挥掉摆放在圆桌中间的所有茶杯,至此,整套茶壶茶杯没一个幸存。
窒息感再次密密麻麻爬上心头,舒晴痛苦地把脸埋进两只手掌,抽噎着说:“您真的还在乎丢人不丢人么?您已与我脱离了母女关系,不是么。”
一句话戳中舒老娘浑身上下防御最弱的地方,斗志高昂恨不能徒手拧断于冉冉脖子的人顿时如泄气的火炉,蔫头耷脑踱步须臾,她一屁股跌坐在床边,眼泪如开闸之水哗然泵出。
再开口既是哭腔,舒老娘扯起袖子擦眼泪,边擦边哭诉:“我就知道你胳膊肘往外拐,成天就会向着外人,别人家孩子无论如何都知道向着自己耶娘,你不同,你从不向着自己家,不向着我,你天生是个不知感恩的白眼狼!”
说着,舒老娘捏着鼻子用力一擤,顺手把擤出来的鼻涕甩到地上,手往鞋底一抹,抽噎说:“人家都说血浓于水,可我生你养你,吃那么多苦把你拉拔大,母女关系你狠心地说断就断,罢了,我从不指望你养老送终,可你到底在提防我什么?你今天给我交个底,你在提防我什么?!”
“没有提防,我把这些年攒的钱全给您了。”舒晴习惯性地低头强忍哭声,也依旧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知道眼泪无用,来的路上反复做着心里建设,这么多年来她也时刻都在学做心理建设,可以没用,每次和阿娘提起这些,提起家里,她的眼泪仍旧是不要钱般哗啦啦往下掉。
阿娘委屈难过,她又何尝不是。
“谁要你的烂钱!”舒老娘似乎没力气咆哮了,既气且哭,呼吸紊乱,絮絮叨叨开始说这些年无人理解无人体谅的辛酸苦辣:
“你我母女情分,就值那几个烂钱么,我的命咋就这样苦,十四岁被赌鬼烂爹卖给你爹,二十四岁才生你,本以为终于有好日子过了,谁知道你爹是个短命鬼,等我带着你再嫁老刘,日子久了才知他老实拔哏,是个就会窝里横的,
赌上命生个儿子,那样疼爱他他却不知上进,不好好念书跟人跑去学偷鸡摸狗,就连我口攒肚暖养大的女儿,如今也要为个不相干的外人跟我断绝关系,我对女儿掏心掏肺,结果被人像防贼般处处提防,我这稀烂的大半辈子啊,真不知道还活着有什么意思……”
“娘,”舒晴一遍又一遍擦脸上泪串,抽噎着说:“我不喜欢拾别人的衣裳穿。”
舒老娘压根不会去想女儿为何忽然说起这个,只是下意识反嘴相讥:“可是家……”
被舒晴打断:“可是家贫,我知道,家贫。您没钱给我买新衣,家里织的布也要先紧着刘叔叔和弟弟用,因为您说他们是男人,出门在外不能丢面子,您自己也是十多年添不了条新裤,这些我都知道,所以我穿捡来的旧衣服一直穿到十八岁入军。”
舒老娘擤鼻涕,骂:“你就逮着你娘老子没本事,你使劲戳你娘老子的心窝吧,今日不把你娘老子逼死在这里,你不算有本事!”
对于舒老娘的话,舒晴似乎充耳不闻,她轻轻笑了下,仰起脸舒出口气,昔年因衣着陈旧而被同龄人笑话指点的自卑也似乎随着这口气,一并被吐了出来。
静默片刻,舒晴抽噎着努力平静情绪,说:“您从、从没亏待过我,我知道,您一直在努力干活、努力挣钱,就为了能让我念书,您和刘叔叔供一家人吃穿,让弟弟念书,同时您还要多干好几份工,另外给我攒书本费,您腰疼的老毛病,以及刘叔叔的膝盖疼,就是、就是那年冬天去,给商队搬货累的、冻的,那次搬货挣的钱,刘叔叔让您给我和弟弟一人、一人买了条新棉被。”
听女儿说起这些,舒老娘哭得更狠,颤唞着手,眼前阵阵发黑。
舒晴还在继续说着,她不是不知道母亲这些年为自己付出的辛苦,而她自己的痛苦,也正是因为太过清楚母亲的辛苦。
她做不到只顾自己,更无法用一种视若无睹的方式去对待亲人的付出,以及,做不到用置之不理的态度去对待那些真实存在而不可控制的风险。
可她是个活生生的人,怎么都做不到像个物件样冷漠地活着。
她絮絮叨叨说:“我大些后,您嫌弃我不穿颜色鲜亮的衣物,不喜欢梳妆打扮,整日素面朝天不讲究,所以相亲屡屡失败,您说男人都喜欢漂亮女人,我长的不丑,就是不爱打扮,可我为何不爱打扮啊。”
“因为从小您就爱给我说,‘快看谁谁谁,小小年纪描眉画眼,穿的花里胡哨跟个狐狸精一样,真浪,不知道等着勾引谁呢!’——这些话,这些话告诉我,穿好看衣裳化好看妆容的女娃娃,都不是正经孩子。”
“还有,还有……”说到这里,舒晴又用门牙咬住了下唇。
“还有什么?”舒老娘难以理解,自己不过就是随口说几句闲话,这丫头怎么就想恁多乱七八糟呢!怎么这也怨她?!
舒晴嘴里有腥咸味道散开,她深深低着头,交叉放在腿上的手互相捏得指节泛白,止不住的浑身颤唞,嘶哑了声音。
“还有,及笄那年夏天,我给您说刘叔叔有时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您说是我爱胡思乱想,让我别闲着没事,在家要多看书,可是后来农忙时,打麦场上碾麦,刘叔叔趁我给他抱麦捆,摸了我。”
“后来我给您说这件事,您又问了还有没有别的,我说没有,您说,您说是我自己成天多心,刘叔叔肯定是接麦捆时不小心碰到的我,您让我别胡思乱想,您说,一家人好不容易过上安稳日子,让我别没事找事。”
“从那以后,我就自己小心起来,争取不和刘叔叔单独接触,在家还总喊弟弟一起念书,不然我不敢自己待在家里。”
舒老娘已经泣不成声,趴在床边摆手,很用力很用力才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字:“够了。”够了么?不。
“十六岁上,毛豆下来的季节,家里收了毛豆,你们喊刘叔叔的弟弟两家来吃饭喝酒,就在厨房里,我在帮婶婶们炒菜,刘叔叔进来拿酒碗,厨房拥挤,他趁着从碗柜高处拿酒碗,故意在我身后顶撞我,婶婶们都在,我不敢出声也不敢动,怕被人知道了给您丢人,后来我偷偷给您说了,您说,大约是刘叔叔当时喝多了,站不稳,不是故意的。”
“娘,”舒晴用力擦去脸上涕泪,隔着半间屋子看向蜷缩在床边的妇人,说:“刘叔叔真的不是故意的么?”
“……啊!”脸埋在被褥里的中年妇人爆发出一声痛苦的哭嚎,接着又是更加凄惨的一声:“啊!!!”
舒晴没法哭得更厉害,头直发懵,懵得她呼吸不上来,深深吐纳几息,她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慢慢诉说着深埋心底的所有软弱和恐惧的来源。
“后来我入军了,搬出去住,不再回家,您就说我白眼狼,忘恩负义,不回家是在跟您赌气,您说我气性大,主见大,可我没有主见需要您帮助的时候,您在干什么?”
“这些年来,您和刘叔叔过的还算可以,而且我小时候刘叔叔也没有苛待过我,弟弟有的玩具我也都有,弟弟吃的零食我也有,我念书成绩好,刘叔叔就特意给我买贵的笔用,您嫌浪费钱而不愿意买给我的东西,刘叔叔都偷偷给我买,我人生第一本《全诗》就是刘叔叔攒钱给我买的,这些好我都记得,所以这些话我本想烂在心里的……”
“那你现在为啥又要说出来,啊!”舒老娘撑着胳膊直起身子,咬着牙看过来的时候,她憎恨的好像不是舒晴戳破了她平静的生活,而是在厌恶憎恨曾经软弱的自己,歇斯底里:“你为啥非要说出来!你毁我一次还不够吗啊!?”
“我……”舒晴无话可反驳。
阿娘说的对,若非当初还要带着她这个拖油瓶,阿娘本可以再嫁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