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第九十九章老柴大爷曾在和人聊起去年春与北边诸游牧部落那场鸡飞狗跳的交手时,由衷赞叹说:“朕的骠骑大将军,天生富贵,自由于天地,怎么打都能赢!”
所以当汴都府请内御卫出兵压制忠义堂大型械斗,于冉冉亲自指挥手下撞散忠义堂大门时,血腥气扑面而来,满目杀伤中谢岍及其十余位亲兵聚在门廊前空地上,伤痕累累疲惫不堪。
他们周围躺满了喽啰打手,负伤在身的丁俊手里牵着跪在地上的忠义堂堂主何罡,像牵狗一样。
于冉冉踩着满地血迹,跨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忠义堂喽啰来到谢岍面前,用鞋尖拨开一把歪七扭八的一看就是纯手工自制的铁棒,沉静说:“理由?”
以一敌五已经是精锐中的精锐,这回是以一敌几?谢老二要逆天啊。
恶斗之后谢岍已经彻底没力,靠着花坛箕坐在青砖地上,佩刀刀柄尚绑在右手里未来得及解开,掀起眼睛微仰头看过来时,满脸血污愈发衬得那双眼睛黑白分明。
迎着于冉冉自上而下的沉静目光,谢岍低低“唔”了声,唇语两字:“收网。”
是钱根察觉谢岍暗中查他,授意下头人先下手为强,约莫是想拿捏去谢岍软肋,没成想谢岍作风彪悍若此,一丁点风吹草动她都能立马察觉其背后更大意图,这下妥,捅马蜂窝了,事情非搬到明面上不可。
“人数足够大型械斗标准,”于冉冉简单扫一眼整个院子,招来担架对谢岍说:“上面让直接把你送回家。”
谢岍任内御卫像对待没放下刀的暴//乱徒般小心来解去她手上佩刀,无气无力说:“不是该去汴都府?”
周围都是内御卫往来善后,于冉冉差点笑出来:“汴都府庙太小,遮不下你这尊大佛,让你回自个儿窝里安实待着,上面自有论断。”
柴大爷护着,背后是相国谢昶及大帅谢斛统帅的八万祁东军,谁惹得起汴都第一混世魔王谢岍岍?躲她都还来不及呢!
于冉冉知道,若非谢岍查到钱国公什么核心要事,那小老头不突然炸毛使出这等低劣手段,更甚至,今次这出事许都是赵大公子一手布置的钓鱼之计,普天之下也只有那位的智谋,能让禁卫军大都督甘心自个被当棍子使。
谢岍没搭于冉冉腔,被取开佩刀后挪身翻上停在身边的担架,脸一歪就闭眼睡起觉来。
吩咐手下人送谢岍回她的定国公府,于冉冉又喊人过来把随谢岍来的其他禁卫军送回禁卫衙署,亲自从丁俊手里接过了拴着忠义堂堂主何罡的绳子。
待丁俊等人离开,于冉冉提提衣角蹲下来给何罡松绑,这被揍成王八的老货努力睁大肿成条缝的眼睛看于冉冉,门牙被打掉的嘴漏着风说:“阁下何意?”
“奉命行事,问即不知。”于冉冉面无表情解着只有他们祁东军才会打的绳结,那张脸冷得跟似刚从冰窖里冻过。
何罡知道自己这是性命无虞了,他就知道上面肯定会保他。
看着满院子负伤倒地痛苦哀吟的手下,劫后余生的人忍不住嗓子里咕噜,叹:“十载基业,转瞬灰飞,真是人生无常。”
“……汴都不上台面的人物那样多,可知道谢岍为啥只来灭你?”于冉冉把拇指粗的麻绳仍到旁边,拍拍手站起身居高临下问。
“知道——哎呦!”尝试站起身的何罡脚下一滑再次墩跌回地上,他也不着急起,喘口气缓了缓才继续说:“底下小孩不懂事,可能冒犯了谢二爷,她带亲兵来杀,愣说是我伤她的人,将军明鉴,小民实在冤枉!”
是实实在在的冤枉,在谢岍质问他时,他都压根没闹明白是怎么个事!
于冉冉沉静深邃的目光粗略扫过院子,无波无澜说:“去内御卫大狱待几日吧,不管你和你原主间究竟有怎样的惠利往来,今朝此事一出,阁下若想活命,我奉劝你别动歪脑筋,也别抱有任何幻想。”
话至此便算结束,于冉冉也非那碎叨人,只是脚步一转她又停顿下来,似忽而想起什么,看向何罡的那双眼睛沉静若冷冬寒星:“进去就当养几日伤,倘实在觉着冤枉,那就趁机好好想想,谢大都督为何无缘无故偏要对你赶尽杀绝。”
谢岍大闹民间帮派忠义堂的事很快传到策华宫书房,彼时策华公主正被两位夫子齐刷刷盯着写策文,其实也没有齐刷刷,她小夫子林祝禺躺在门口的云摇椅里,脸上扣着本《中庸》在晒太阳,林小夫子虽有一条腿行动不太方便,但这不影响另条好腿架在瘸腿上高高跷二郎腿。
赵夫子手里握着卷书坐在门里的避光处看,听罢禀报后把书翻一页从右手换到左手拿,朝门口低声打趣说:“她禁卫里的事还没闹清楚,甫开衙中台便至少收五十来本参告她的奏书,这回真成债多不愁还了。”
云摇椅里的林祝禺似乎笑了一下,书本下传出低缓的声音,不太熟练的汴都官话也掩盖不了那隐约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八卦:“龙王亲自卖伞,你说这雨它能停么。”
言外之意,公家联合三台相和赵长源亲自出手整人,会让谢岍不惹事老实待着么你说。当初费恁大劲封侯拜将地把谢岍从西北弄回来,不正是为让她把汴都这潭浑水越搅越浑。
越搅越浑,越浑越好。
谢岍在跷跷板那头闹起来,诸家各派目光和精力多多少少都会被分散些,只有这样,跷跷板这头以赵长源为首的人才能更好地施展拳脚,以谋所求。
谢岍这是牺牲自己为大局呢。
正说着话,林祝禺头顶跟长了眼睛般,以与其慢悠风格截然不同的迅速精准抬手往后盲扔,废纸团准确无误落在小阿聘面前才写一半不到的考卷上,慢悠悠的话慢悠悠轻飘飘随后而至:“好好写你的,不然再多加练两篇。”
“……”听夫子们打哑迷议政事听得正有趣的小阿聘瘪着嘴伸手舔墨,敢怒不敢言地冲门口方向吐舌头,再次认命地低下头奋笔疾书,却也不是奋笔疾书,是一笔一划写工整小楷,她在学习赵夫子的字。
两位夫子在学习念书上折磨人的法子可多了,尤其是林小夫子,别看他弱不禁风,似乎一根手指头就能给他戳倒,但其实他收拾人的手段多到令人发指!小阿聘丝毫不想体验“加练”是什么样子,只能选择识时务地向夫子们低头认错。
赵长源继续说:“年前禁卫军内部勋爵子弟和他人闹矛盾,几人死伤残,谢岍亲自带人把伤人者抓回禁军衙署,那些子弟父兄集体找进禁中,沸反盈天,甚至鼓动太学生上书抗议,最后不照样没拦住子弟伏法。”
判罪时谢岍在禁卫大堂怎么说的来着?
“管你耶老祖父是谁,哪怕你家供奉有高祖皇帝所赐丹书铁券,今日我在此,杀人偿命的罪你也是还定了!”
林祝禺慢悠悠把脸上书扒拉下来,被日光照得眯起眼,说话声音很轻:“看不得那些勋贵子弟靠祖上余荫在汴都横着膀子乱晃,祖辈得朝廷认忠勇功劳而嘉奖封赏,不代表后辈就可以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谢大都督做的好。”
说得就跟自己不是世家子弟般,唔,更或许林小夫子压根就忘了自己也是出身世家。
言及此,林祝禺问屋里奋笔苦书的人:“你于大统领奉命把苦主带回内御卫了,可想去看热闹?”
“方便否?自是想去!”
小阿聘捏着笔杆兴致勃勃,想十来年前她年幼时,道士凭军功而不得封,回都后正值气头遇帮派无赖欺凌,最后一怒之下带几十亲兵以不可抵挡之掀翻整个汴都□□,让那些游走在黑灰地带的势力无一幸存,好生威风!
怎奈人心幽微,欲壑难填,腐败纵容罪恶疯狂生长,黑恶势力旧去新来,秩序再复,不过十载,底层百姓再陷水深火热。
出门打听打听,哪个□□///恶///势没有官门人在后头撑腰?没人撑腰的早就被火并得渣渣都不剩了,连到码头卖苦力扛麻袋你都得拜山头才被允许吃这碗饭。
隔天,值赵长源坐班当差,林祝禺言出必行独自带学生出宫来内御卫衙署,公主位高,一但通传势必又引得许多人乌泱泱跪满地迎驾,师徒二人遂未声张,打听得于冉冉所在后直接找过来。
汴都武卫衙署格局和寻常衙署构造大同小异,内御卫这边与禁卫军差不多,大统领当差的官廨也在二堂旁边。
约莫天气渐见回暖,公务室未关门,厚重保暖的两开毡帘也被束起一半,柴聘敲门得里头允进,进来就见于大统领背对这边站在东边窗户前,一手撑桌沿一手搭椅靠,半弯着腰在给坐在桌前的人指导写东西。
允进后不闻有声,于冉冉边问边转头看过来:“何事?——哎。”随着这声沉静疑问出口,坐在桌前咬笔头的人也跟着看过来,于冉冉转过身站正抱拳:“殿下金安,林少帅安。”
与此同时,桌前那位文书姑娘也起身拾礼,她欠下礼后不曾抬头,似乎来的是无论是什么皇亲国戚高官勋爵对她而言都无所谓,至少柴聘的确从这位文书身上看出点这种不囿世俗的潇洒。
感觉文书不是寻常文书呢,想到这里柴聘下意识暗暗多看了于冉冉几眼,可惜大统领脸上沉静依旧,看不出任何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