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03三位病人
03三位病人
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库帕拉带领的骑士小队加上他一共只有五人。实际上是四人,“人民守护者”罗林斯是来考察他的表现的――也就是监督少年骑士的言行举止,叫他不至于因经验不足犯下大错。
在抵达查莱克之前,米哈伊尔都做得很好。
罗林斯站在路边,右手按胸,朝他低头行礼:
“晚上好,米哈伊尔。这位――阿诺德先生,是凯瑟琳女士的朋友,他在我之前找到了凯瑟琳女士。”
“那很好。凯瑟琳小姐安全得救就是最好的。”
米哈伊尔看着凯瑟琳微笑起来。他的本意是单纯的,却叫凯瑟琳一时间分不清楚他和天上拱卫月亮的群星。不如说,好像星空成了一幅拙劣的人类画作,米哈伊尔才应该在月亮背后。
“我们的父将为您的仁慈感动。”罗林斯仰头,“殿下,您看见其他人了吗?”
“没有。不过我发了信号。”少年笑得更灿烂了一些,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指指星空,“他们应该能看见。”
“不要滥用法术,殿下。”罗林斯严肃地将右手按在左胸,劝诫道,“我们是圣徒,但首先是世人。我们在父神眼中同样比蝼蚁更渺小卑微,不应当无谓地显露力量。”
凯瑟琳听得撇了撇嘴。阿诺德拍拍她的脑袋,她立刻把差点脱口而出的“不知道是谁刚才在天上乱飞哦”咽了回去,还捂住了嘴。
米哈伊尔忽然翻身下马,走过来微笑道:“……实在是非常抱歉,我刚才很不礼貌。”
阿诺德后退一步,点点头:“这当然没关系,殿下。您是库帕拉殿下,对吗?”
“是的,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库帕拉。”米哈伊尔伸出右手,又不好意思地笑道,“这副盔甲不好脱,希望您不介意。”
全副武装的米哈伊尔比阿诺德高二十多公分,前者体贴地微微屈膝后,阿诺德倒也不用仰视他。医生伸出手同他握了握,看见那只巨大的手掌几乎将自己的手整个包进去,心里咋舌,顿了顿,礼貌地笑道:
“阿诺德・爱德华兹。”
米哈伊尔一点也不见外地追问了一句:“没有中间名?”
罗林斯干咳一声,阿诺德飞快地答道:“没有,殿下。”
米哈伊尔也意识到自己失礼了,放开阿诺德的手,眨着那双没有瞳仁的、晨星晨雾般的眼睛打量了他好一会儿,忽然抬手一拍肩膀,将身上那块雪白柔软的斗篷取了下来,双手递给阿诺德:“波托西的夜间气温比较低,先生。我不会生病,希望您这样热心的好人也可以永远健康。”
罗林斯在边上翻了个白眼。凯瑟琳正想着这可是米哈伊尔・库帕拉的披风,雪白轻盈的法术长袍,六百六十六位贵族少女用金线和银线在上面绣了太阳十字和圆月星辰――近看还有麦穗和花叶。要是她把身上的外套还给可怜的、衬衣和马甲都被树枝刮破了的医生,医生一定会乐意用这块斗篷跟她换,姐姐奥尔加会高兴得整个月睡不着觉――呸!可我就是因为跟她吵架才跑出来的!
少女裹紧身上的外套,哼了一声,往边上磨蹭一步。阿诺德有些尴尬,他想起来凯瑟琳一向不喜欢教会,最讨厌的就是首席圣徒米哈伊尔・库帕拉,不管其中有没有少女叛逆的因素。
十六岁的太阳骑士神情如此真诚,又带着些不容置疑的威严。阿诺德不得不接过斗篷,顿了顿,面无表情地披在身上。斗篷很长,沉重厚实,在他身上像一床被子。
“赞美您的善良,库帕拉殿下。”
米哈伊尔笑呵呵地摆摆手,转向罗林斯:“伊森他们怎么还没过来?是森林里有什么东西吗?”
罗林斯还是那副冷漠的神情,只是收起杀气之后面相颇为慈祥:“也许吧。再等等,月亮出来还没多久。修道院的事解决了?”
米哈伊尔摇摇头:“除了父神,谁也没有战胜死亡的权柄。捷列金医生到了,我为他们加了祝福,再之后就要看密特拉神的旨意了。罗林斯,我们今晚先住在修道院吧,太晚了也不好去打扰市民。”
罗林斯叹了口气,正要劝他不要再继续“体察民情”了,就看到天空中升起一道银光。
那道银光一闪而逝,两人变了脸色。阿诺德直觉有意外发生,警觉地抓住了凯瑟琳的肩膀,扶了扶眼镜:“二位殿下,要是你们有急事,我可以先带凯瑟琳回去吗?现在已经很晚了。”
米哈伊尔这才一拍脑袋,顺手抓了抓自己金灿灿的头发,转向罗林斯:“我们一个去找伊森,一个送他们回城里。”
罗林斯飞快地扫了阿诺德一眼,说:“我送他们回城。”
米哈伊尔严肃地说:“辛苦您了。”
罗林斯也躬身致意:“辛苦您了。”
米哈伊尔没有立刻离开,走到凯瑟琳面前,单膝跪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微笑道:“请不要害怕,女士,无论森林里有什么,您和您的家人都将健康平安。明天见。”
阿诺德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米哈伊尔看着凯瑟琳,白皙的脸颊一点一点红了。
凯瑟琳笑嘻嘻地说:“好呀,库帕拉殿下。没关系的,我才比您小四岁呢。”
米哈伊尔缩了缩肩膀,懊恼地说:“您取笑我!”说完他自己先觉得不好意思了,捂着脸忏悔了两句,转过身去叫了声“爱弥儿”,小跑两步,脚下发力,砰地一声跃上半空,一把抓住飞扬的缰绳,夹紧马肚子,就和同样跃入空中的白马一起落在山丘背后,很快消失在了森林中。
阿诺德和凯瑟琳看着他留下的深坑,异口同声地“哇哦”了一声。比起惊喜,反倒是好笑更多。罗林斯放松了一些,弯下腰来朝凯瑟琳招招手:“他年纪还小,希望没有给你们留下负面印象。――森林里有不少陷阱和石头,我背您出去吧,女士。”
凯瑟琳看看他,又看看阿诺德,乖巧地摇摇头:“我要阿诺德抱。”
罗林斯解释说:“我刚才以为是这位先生劫持了你,也没有真的要杀他,否则……抱歉,总之,我对你们并无恶意。”
凯瑟琳看向阿诺德,后者点了点头,却将斗篷扯下来挂在左臂上,上前单手把她抱了起来。她打了个哈欠,趴在阿诺德肩头,认真地对罗林斯说:“那你以后不要那么凶啦。”
罗林斯和蔼地笑着说:“再次为惊吓到您而抱歉,凯瑟琳小姐。以后教会一定会更注意区分朋友和敌人,对敌人绝不容情,却更不应当冤枉好人。”
凯瑟琳嘟哝道:“这是应该的……”
阿诺德走得很稳,凯瑟琳跑了半天,又一直很紧张,这会儿有两个可靠的大人陪着,很快就在轻柔的晃动里睡着了,搞得罗林斯很是无奈――他本来还想问话的,可阿诺德露出抱歉的表情,空着的那只手伸出食指晃了晃,做了个“嘘”的口型。
阿诺德艰难地掏出怀表看了看,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格兰特三圣山在查莱克和奥格涅西卡森林中间划出一道分界线,罗斯河从东边涌来,在查莱克城门前分了两叉,将三处地点包围在一个角落里。阿诺德之前是沿着河流从圣山边缘进的森林,这会儿往回走了一段路,开始尴尬。
罗林斯借着月光看见了他为难的神情,轻声问道:“有什么难处吗,爱德华兹先生?”
阿诺德抬起挂着斗篷的手臂,扶了扶眼镜,把那头凌乱的灰发又抓乱了不少,低头确认凯瑟琳的确睡得很沉,才不好意思地开口解释:“是这样的,守护者阁下,我……我此前出城的时候并没有经过,呃,没有报备。前面没有进城的路。”
罗林斯温和地笑了笑:“父神会为您的善良原谅您。无论如何,能进城就行,要是您没办法说服巡逻的士兵,我可以为您担保。”
“呃,不是翻墙。”阿诺德脸上充满真诚的歉意,“城墙脚下有个洞。父神在上,我在几个流浪汉那里打听到的……呃,不过您或许可以试试――飞过去?我和小凯瑟琳倒是不要紧……”
罗林斯背在背后的双手放了下来,很有些不可思议:“城墙不高,但足够厚。怎么会有个洞?要是匪徒和魔物进来了怎么办?这是渎职!”
阿诺德顿了一下,苦笑道:“阁下,您要是……可别提起我,我还要在查莱克讨生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