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恋旧的人
十一恋旧的人
十个月前,在龙穴。
“我想报答你。”
“不管是什么。”
高法依格短暂的心酸之后,恼羞成怒:“谁要你报答!”
无端遭到训斥的海姆达尔沉默了,半响。
“对不起。”他道,“是我自以为是了。”
其实高法依格一开口就后悔了,此时心里的某个地方钝钝地痛了起来。
“……不是你的错。”她好半天憋出一句,低声道,视线重新回到断掉的魔杖上,她下定了决心。
从中断开,伤痕累累的古老杖木被体面地埋葬于此地,姑且也算是寿终正寝。高法依格的手中则抓着昔日的杖芯,一根干瘪的乌鸦羽毛。
几千年过去了,它早已不像当初那样柔顺发亮,失去了活性,僵硬地维持着黑铁箭矢一样的形态,经过了数不清的战斗,它已被高法依格的战意驯养成了一件新的宝物,带着独属于她的气息,与她心意相通。
她是该换一根魔杖了——但不是杖芯。
“你要是真有心,可以帮我寻一根新杖木来吗?”大概是过意不去,她换了一种委婉的语气。
看见对面海姆达尔的表情,却将她吓了一跳。
她估计是太习惯他沉静的表情了,因此哪怕一点细微的差别,也逃不过她的眼睛。此时,只见他嘴唇紧抿,目光颤动,像是受了极大的震动,忍耐着开口:“……为什么?”
高法依格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她看着他,不觉得自己有向他解释的必要。
同样都是杖芯,龙的心脏——抑或是世界之树的树根,和乌鸦羽毛,甚至不能算是能放在同一个台面上讨论的东西。放弃前者,无论如何都是欠缺理智的决定。
可是高法依格自己心里还有一杆秤。
那不是别的什么乌鸦的羽毛——那可是雾尼,她的第一个情人。
即使他不告而别,从此失去踪迹……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他。
“当然因为我是个恋旧的人!”千言万语都隐去了,高法依格云淡风轻地冲海姆达尔笑笑,不欲多说。
其实杖木的材料,她心里也已经想好了。
“你不是想报答我?”她揶揄道,“那你帮我把那东西寻来,我们就两清了。”
海姆达尔沉默不语,高法依格兴致愈发高涨起来。
她配得这世上最强大最坚韧的宝物,她的新魔杖,只会比之前的那根更加厉害!不用世界之树的树根——
“就用世界之树的树干!”
她不无桀骜地直指头顶,目光闪闪发亮。世界之树的树根朝着在这之上的世界无限地延伸出去,在上方勾勒出一个黑洞的轮廓,其中蕴藏着无数神奇奥秘。龙穴的顶层堪称低矮,好像一个静默的神龛,虔诚地供奉着生长在此的世界之树,还有此间永恒的生命。
在他们顺利且安然地离开龙穴十个月之后,在遥远的约顿海姆的小屋,高法依格又一次碰到海姆达尔的目光,突然唤醒了那天的记忆。
海姆达尔没有食言,果真为她寻来了正合适做魔杖的,世界之树的枝干。
乌黑的鸦羽也落入他的手中,像是失活的植物重新接触到甘泉,即刻舒展开来,仿佛重获新生,旧杖芯与新杖木在他手中合二为一——一柄全新的乌木魔杖交到她手上。
她没有马上接过新魔杖,而是任由自己被遥远的记忆攫住,目光不躲不避,放纵地落在他身上,实则是通过他看着另一个人,或者说——另一个,灵魂。
总会留下些什么吧?大火之后也会留下灰烬,何况是灵魂死亡后的残骸?她心有不甘地想着。
然后她果真见到了。
在那盛满星辉的眼中展露旧日爱火的遗迹,或许连主人自己都没有察觉。高法依格得偿所愿,却仅仅是将自己推向一个全新的两难境地——好啊,知道了这一切,她又将如何是好呢?
……
“好了。”他温柔道,很快的,微凉的手指从她的嘴唇上移开了。
一个小小的痊愈法术。
高法依格登时回神,朝后退了几步。
口腔里的烫伤已经不痛了,反而是被他触碰后的嘴唇,火辣辣的。
“都说了让你小心一点!”芦笛唠唠叨叨,心有余悸地数落她,目光却是关切的。
她停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问:“没事儿吧?”
“没事儿了。”
回答着芦笛的关心,高法依格的脸上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因为窘迫,尴尬,或是别的……比如愧疚。
不管是那时还是现在,让她理智的野兽回笼的,出现在她脑海中的第一个人,都是芦笛。
看来十个月的时间还是不够她长进的。她仍然觊觎着芦笛的情人——意识到这一点让她感到罪恶。
高法依格抓紧给自己猛灌上几口凉水,芦笛已经把头侧开了,海姆达尔似有若无的目光时不时仍落在她身上——芦笛没看到,她却感受到了,因此愈发如坐针毡。
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高法依格绞尽脑汁,开始回忆自己刚才在日报里看过的新闻——可能说“旧闻”更准确t一些——仅仅为了转移注意力。
叛军……总不能一直这么称呼己方,因此如今内部有了一个官方的称呼——“自然派”。他们誓要将推翻享受特权的上三界,打破神王奥丁建立的九大世界陈腐的秩序,以恢复世界之树自然混沌的原始风貌为目标。
如今,九大世界中,除了最下两层充满了冰霜与火焰的不毛之地,一共七分。自然派占据了其中冥界、尼尔夫海姆与约顿海姆三个世界,以中土世界米德伽特为缓冲,同奥丁势力把控的上三界处于对峙之势。自霜之巨人声势浩大的回归之后,自然派在米德伽特发动了小股冲锋,破坏了大量神界的祭坛神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