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修行之人不能御剑,脚程亦比凡人快上数倍,若不是凌霜铭不习惯一身累赘的宫绦和披帛,怕是还能再快些。
但这座雪山绵延不绝,玉清派一行人,沿着山道迤逦前行,足有两个时辰才在山脚处寻到一个村镇。
天已完全黑下,每家屋舍里都漫出暖黄的灯火,依依轻烟飘起,又被朔风搅碎。
镇上总算没了能埋进大半个身子的积雪,但寒风如刀,仍旧刮得人生疼。
凌霜铭无法用灵力御寒,便将狐裘拥得更紧,低头摆弄系带时,眼睫上忽然挂了片冰冰凉凉的东西。
他皱了皱眉,正打算放弃未完成的结,一只手及时伸过来,轻柔地帮他拂去这片阻碍视野的物事。
与他愕然目光对接,沈初云立刻别开眼,脸颊也不知是冻得还是羞赧,缓缓浮起一片红晕。
“你,你别误会啊。”沈初云尴尬地轻咳一声,摊开掌心将那片晶莹剔透的雪花示给他看,“下起小雪了,你冷不冷,身体可还受得住?”
凌霜铭笑道:“多谢的你狐裘,尚能坚持。”
沈初云微微睁大了眼睛:“啊,我何时给过你大氅?”
凌霜铭闻言一怔,刚想再问个详细,先前去寻客栈的弟子们却在这时陆续回来。
楚怀面色不佳地上前禀报,他刻意拉着沈初云避开了旁人,尽管声音压得很低,但凌霜铭敏锐的耳朵却听得一清二楚。
“长老,弟子打听过了,这镇上只有一间客栈,只是已有门派驻扎。”
“那可还有多余空房?”
“有,但是……”
沈初云朝凌霜铭这边蜻蜓遥遥地望一眼:“到了夜间只怕雪会下得更大,知道你们住不惯,可左右不过停留一夜,挤一挤便是。”
楚怀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领着一行人往客栈而去。
诚如沈初云所说,眼下除了凑合一晚,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踏着风雪进入大堂,装饰简陋但还算宽敞的大堂内已挤满了吵吵嚷嚷的人。
凌霜铭粗略扫视一圈,这些人身上均带有灵力,修为大多在金丹期左右,从他们的法衣上看,大约分了两三个门派。
其实不必看衣着,这些人均围绕着为数不多的元婴或是化神期修士坐下,各个门派之间泾渭分明。
见到玉清派众人进来,喧嚷声停滞一瞬,刹那间有数道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又很快移开。
室内重新热闹起来,但凌霜铭能感觉到时不时便有视线游移过来。
“一路顺遂,想不到竟是在这里等着呢。”沈初云嗤笑一声,不着痕迹地挡在凌霜铭身前,传音道。
“在中州动手只会成为众矢之的,过了北海到北冥城的这段路,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凌霜铭漫不经心地抚了下腰间悬挂的剑穗,其实这块被御清尘施加术法的烫手山芋,丢给这些人也好。
只是他素来恋旧,这块雪玉跟随多年,心里到底有几分不舍。
就在这时,他猛地感到有条锐利视线他腰上一顿,尔后近乎明目张胆地将他浑身上下看遍。
可当他望过去时,只看到角落里一张破旧的木桌前坐了两名黑衣青年。
他们相对而饮,仿佛与周遭环境隔了一堵无形墙壁。
察觉到凌霜铭的审视,其中一名面目俊秀的青年举起杯盏,笑着对他做了个敬酒的动作,嘴唇微微翕动。
“这位仙姝,若是觉得在下实在俊逸,不妨一起喝一杯?”
凌霜铭:“……”
或许对他们虎视眈眈的,不止有中州诸派,还有个恬不知耻的登徒浪子。
那边楚怀等人已将桌椅清理干净,又要了几碗姜汤,沈初云便拉着他单独在桌前座下。
见他一直盯着某个角落,沈初云也顺着看过去:“最好不要招惹他们,那两人的实力,我竟无法看透。”
与此同时,那青年在凌霜铭冷淡注视里,深邃眼眸泛起波光连连,做了个十分受伤的表情。
凌霜铭沉默地收回视线,面无表情道:“不必理会他们。”
说罢他捧起粗瓷碗,慢慢地呷着苦涩回甘的姜汤。
那青年如有实质的怨念目光又在他身上停驻片刻,见他果真不再理会,最终只得恋恋不舍地收了回去。
几口热腾腾的汤下肚,这具冷得像坚冰似的身躯总算回暖,困意也随之涌上来。
凌霜铭正打算起身回房歇息,一道掺了灵力的喊话却使他顿住。
“掌柜的,号称浮州第一快嘴的说书先生还没来吗?听说他最擅讲玉清派那位大名鼎鼎的祖师林决云,我等都翘首以盼等着听呐!”
如在沸水中投入石块,惊起千层水花,不仅暗自关注玉清派一举一动的各派修者们瞩目过来。
就连角落里那两个显得与此地格格不入的黑衣青年也一齐停箸,抬头看向这边。
大声呼喝的人乃是名金丹修者,看起来年纪并不大。
他一句喊罢,在满室附和声中,眼角余光斜向玉清派这边,不怀好意地咧嘴一笑。
见凌霜铭面露疑惑,沈初云轻声解释道:“那是近几年兴起的中州门派丹霞派,同属道门名声却一直被玉清派压着,大概早就视玉清派为眼中钉了罢。”
凌霜铭点点头,不动声色地打量在那挑事弟子身旁安静坐着的化神期男修,对方也正冷冷地凝视着他和沈初云。看样子这弟子看似鲁莽的挑衅,实则是出于师长授意。
凌霜铭一手支稳下颌,轻轻打个哈欠,用力抬起沉重的眼皮:“静观其变,且先看他们在打什么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