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元宵
第二十一章元宵
趙嫣坐到鏡子前梳妝時才發現窗外天已經黑透了。鵑娘編頭髮挽髻,指尖在濃濃烏髮之間翻飛,她心靈手巧,不一會少女髻形狀就定好了。雲鬢堆聳,猶如輕煙巒霧,又取出薔薇金花冠固定,珠寶錯落,耳垂戴上金絞絲燈籠耳墜,鬢邊飄枝花。
她偏頭看了看打扮得俏麗的妝容,覺得不滿意,自言自語道:“還缺了點什麼……”
不容分說從窗臺下薅了一把茉莉,披霜帶露的白色花骨朵含苞待放,她拿珍珠一串,清香芬芳的珍珠茉莉發箍就固定在了頭上。
趙嫣眼睛望著鏡子裡,不停地轉著腦袋欣賞頭上的發箍,繼而擔憂道:“蘇大人會生氣的,這是她的花。”
“沒事,喜歡就戴著。”鵑娘大膽調侃,“她脾氣可怪,也不愛戴花,給她留著有什麼用?”
服侍的宮人們都忍俊不禁,臥房內充滿歡快的笑聲。
“咳。”
窗外有人輕咳了一聲,鵑娘抬眼看向來人,一點也沒被抓包後的尷尬,打趣道:“二姑娘進來坐,奴婢也給你戴枝花。”
蘇玉卿頓了頓,轉頭不看她們,“娘娘著臣來催,望公主動作快些,前邊要開席了。”
“這就來。”
趙嫣著急忙慌套上鞋子,抿了抿口脂,跟著出了門。簾子一掀就見蘇玉卿還在等,四目相對,她的眼神輕飄飄落在她身上來回巡視,似在打量她的穿著,趙嫣被她目光盯得不太自在,又抿了下口脂。
“咳,”蘇玉卿回過神來,如夢方醒,“公主,請。”
兩人進到了正廳,蘇玉卿就鑽入人堆裡不見了。趙嫣被淑妃拉著坐下,瞧了會她的髮髻和妝容,眼裡都是笑意。
二嫂心思活泛,誇讚了一番,“誰給你梳的頭?手這樣巧,裙子挑的也好看。”
鵑娘笑說:“除了奴婢手巧,還能有誰?”
“還真給你得意上了?那是公主長的好看!”
趙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髮髻,有些不好意思,臉羞紅了一圈,低頭望著自己的衣裳不做聲。
八寶花卉灑紅織金妝花雲肩豎領對襟夾襖,領部一圈滾毛白護領,如意團獅貼邊,頸上佩戴小月鹿金鑲玉瓔珞圈,底下穿著一條月白色繡芙蓉八寶紋襴裙。
居移氣養移體,淑妃不吝嗇給她金尊玉貴地養著,這些日子來養得白白嫩嫩的。從前趙嫣只從底子裡看出有些生澀的美人面,現在徹底煥發容光,雪膚花貌,豔冶絕倫。
用了飯後,蘇珝大喇喇闖進來站在屏風後開始催人。
淑妃囑咐了幾句,幾個宮人帶上披風、手爐簇擁著人出了門。
三人一塊上了馬車,車廂內舒適平穩。還未到中街,就聽見一陣孩童笑鬧聲,炮竹聲“啪”地一聲響,趙嫣掀簾子往外看,滿街五彩斑斕的燈海,月上柳梢,燈火如晝。
乘車在中街獅子牌坊前停下。
蘇珝解釋,“前面馬車進不去了,你們兩個走慢點,挨近點,莫要讓人群沖散了。”又回頭叮囑侍衛宮人們都緊緊跟著。
長街掛燈懸彩,男男女女盛裝遊行,手提著花燈攜手同游,兒童嬉戲打鬧,巨大的鼇山高燈上擺滿騎青獅、跨白象的菩薩燈,十幾丈高的燈樓上飄滿彩帶,五光十色,高臺上人們敲鑼打鼓唱著太平歌。人來人往,熙熙攘攘,喊聲震天,熱鬧異常。
趙嫣站在恍若銀河的燈海前,看得眼花繚亂,貨郎商鋪裡的燈籠琳琅滿目,老伯挑著竹竿將一盞描花鳥的朱紗燈遞上燈檯,裡裡外外圍著一圈人,口裡念著燈謎抓耳撓腮地猜。
蘇珝帶著她們倆紮進人堆裡,“猜這個,這裡人多熱鬧。”
趙嫣望著木牌上刻好的燈謎,口裡喃喃地念出來,“南面而坐,北面而朝,象憂亦憂,象喜亦喜。”
蘇玉卿站在人群中央,看眾人都埋頭苦想,但自己興致缺缺,決定不去湊這個熱鬧。
她緘默不語,趙嫣卻突然一拍腦袋,“是鏡子!”
她驚喜地叫出來,旁人的目光齊刷刷朝她看過來,掛燈的老伯笑呵呵看她,“穿紅襖的小姑娘答對咯,就是鏡子,來,燈籠拿好了。”
他用竹竿挑燈遞到她面前,趙嫣的臉龐被朱紗紙照得紅彤彤一片,雙手捧過燈籠,笑得喜氣洋洋,“謝謝老伯!”她還沒向蘇玉卿炫耀,就有人上前打聽她是誰家的女孩兒,趙嫣支支吾吾地不知怎麼回答,對方便托著她的手直勾勾地瞧她,周圍立刻被圍堵地水泄不通,蘇珝連忙拉著兩人逃也似地出了店鋪。
“公、不是,趙姑娘,再逛一會咱們就上品珍樓吃茶看表演成嗎?帶兩個姑娘待在外頭太招眼了。”
趙嫣留戀地望瞭望人來人往熱鬧的長街,“好啊。”
三人沿著長街慢慢遊行,元宵佳節多的是青年男女攜手同遊,平日再古板嚴苛的人家到這一日也不會橫加約束,意中人月下相約,私定終身,全是佳話美談。
趙嫣眼看著河邊一對有情人一同放天燈,越靠越近,手在寬袖的遮掩下悄悄握在了一起,不禁眉開眼笑拉著蘇玉卿的袖子,“瞧那邊他們……還、還有放天燈的。”
三人順著望過去,河邊聚齊的男男女女對著天燈許願,蘇珝看了一眼,就勢提到:“聽聞這習俗有個傳說由來,在前朝有位小公主,是慶帝寵妃郭氏的幼女,郭氏無德,卻獨愛幼女。小公主十八歲時,曾諭天下兒郎待選駙馬,朱門綺戶馬馱百金,獻上四海奇珍,人們使盡百般解數但都沒能打動這位小公主的心。郭妃怒斥左右,有女官就大膽告密,原來這小公主啊,早就心有所屬了……”
他一面說一面賣關子,蘇玉卿撇過頭去不理他,趙嫣眼巴巴問:“然後呢?是誰家公子?”
“然後?然後郭妃百般打聽,這位公子不知籍貫、不聞年齡,只知小公主日夜嘴裡念叨梅公子,二人用天燈來約定見面地點,只在夜半子時前來相會,久而久之他們情投意合。”
“郭妃卻聽了告密女官的話,認為這梅公子總是子夜偷摸摸進來,必不是什麼正經公子,一怒之下棒打鴛鴦將小公主囚禁在了寢殿,連夜選了個家世顯貴的公子賜婚。又假放天燈引出梅公子,將他打入了天牢。”
“啊?”趙嫣發出驚訝的一聲,又細想想,道:“不過女官所言也不假,這哪有夜半三更帶著女孩私會的啊!”
“私會又如何?想必那梅公子是個蓬門蓽戶家的落魄公子,明珠蒙塵,經此一遭發憤圖強,最後金榜高中贏得美人歸。”蘇玉卿最煩這些老套的故事,當下就冷嘲熱諷,“這個故事太老套,無甚新意,況且郭妃幼女史書記載只活到碧玉之年,哪來的十八招駙馬,必是商家編出來賣燈的噱頭,純屬無稽之談。”
趙嫣想起她書架上盡是對這些話本故事的批判之語,心下暗笑。
蘇珝急哄哄反駁她,“就你懂得多,不過這回可大不一樣。”
“那梅公子是百年梅樹精怪幻化,四方的宮牆根本擋不住他,於是連夜帶著小公主出逃。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通緝的海捕文書鋪天蓋地。他們無奈歇在一座烏有道觀,觀裡的小和尚名叫子虛,替他們指點迷津。他說最遠的東方有一座日出之島,島上有一座與上京一樣大的城池,名為海市,只要一直往東,找到一座名為蜃樓的高樓,樓上的人自會引領人們穿過大海去往海市。”
“此後,他們便不知所蹤。人們為了試探這故事的真假,總是在正月十五日燃放天燈,想引出他們二人一睹真容。”
趙嫣聽著聽著忽地打斷他:“不對,觀裡哪來的小和尚?”
蘇玉卿涼涼道:“那自然是他編岔了,子虛烏有、海市蜃樓,不過他編瞎話逗公主一樂罷了。”
蘇珝樂不可支,“真是敗筆!順嘴說岔了……那我重說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