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待仇彦睁开眼时,祝鸿雁的肉身已在献祭中焚烧殆尽,彻底消失了,周围的一圈明烛却依然不灭,跳动的烛焰表明着法阵的主体还未离开。
“传承顺利结束了,你看看身体是否有何不适之处。”
洗孤清在一旁淡淡道。仇彦听闻缓缓从法阵中起身,不想刚站起来就感到内府中突然一阵激荡,随后便喉头一腥倏地吐出一口血来,眼前一黑差点又要跌回去。
“诶,”洗孤清忙上前扶住他,一边给他缓缓地输送灵力助他平息怨气,“没事吧?”
看来他们还当真是恨透了我体内的血脉。
仇彦自嘲地想,依着洗孤清的搀扶站在原地闭目休息了好一会才缓过来,摇摇头道:“无碍,只是怨气受到我的血脉刺激反应有些激烈,晚辈一时没能压制住,待回去之后好好调息一夜,适应一下便好了。”
随后便让过洗孤清的搀扶站稳,自顾自地将嘴角的血擦掉了。
洗孤清看他这才刚接受传承就这般艰难,不由得担忧起来,嘱咐道:“以你的修为承咒本就是勉强,万万不可再逞强,有任何不适都要及时告诉我。”
仇彦点点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玉眉真人,当真就没有别的办法能让怨气彻底消散吗?”
洗孤清像是早就等着他发问似的,听闻便立即不假思索地说道:“有。怨念虽然看上去很难解决,形成的具体条件和方式也成迷,但说白了其实就是一种力量的集合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和邪修的修为、仙修的灵力差不多,是同一种存在形式。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邪修的修为和仙修的灵力都只有依附于一个实体时才能存在并发挥出作用,实体消亡也就会跟着随之消亡,而怨念却可以单独存在。”
仇彦立马心领神会道:“您的意思是,可以为怨念寻找一个实体?”
洗孤清道:“不错,若是能由一个人将怨念吸收掉与之彻底融合,就可以将他连人带怨念一起解决掉。但是且不说如今的仙门有没有能力对付这样的一个邪修,邪修中也根本没有人能承受住这么深重的怨念。”
仇彦问道:“修士的身体对怨气的容纳没有限度,若是由修士来呢?”
洗孤清道:“怨气对仙修的攻击性是对普通人的两倍,仙修失控的可能性也是普通人的两倍。镇邪咒和掌门印在这个封印中一个相当于水库,一个相当于闸门,两相结合只能减缓怨气从源头逸出的速度并将其短暂存储起来,并不是真的能将怨气压制住。若是由仙修来承担这么大量的怨气,一旦失控根本就不像普通人还有堕入邪道这一个选择,而是会直接入魔。仙修入魔到时任谁来也无法克制,下场便是生灵涂炭。这个办法没有十足的把握都不能碰,你切莫做傻事。”
仇彦知道洗孤清大大方方地将事情解释得这么清楚就是想让他知难而退。他虽然确实是什么事都做得出,但绝不是没有理智的人,知道此事的确没有可行之处便也打消了这个念头,默默点了点头。
洗孤清见他将自己的忠告听进去了,放心地投去了赞许的目光,说道:“我虽有心让你多适应几天,但皇帝的生魂祭奠刻不容缓,你回去好好休息一夜,明日一早我们就出发去阜安皇城。”
“是,那晚辈便告退了。”
仇彦向洗孤清行过礼,便转身出去了,不想刚打开门便看到祝灵囿脸色铁青地垂首站在门前。
仇彦顿时呼吸一滞,死命捏紧了五指。
他知道了。
祝灵囿像是还没从张乐于口中的真相中反应过来,愣了一会才发现仇彦已经出来了,缓缓转头看向他,一抬眼就被他唇角的那一抹血迹刺得眼睛生疼。
仇彦察觉到他的视线,立马反应过来伸手去擦,却被祝灵囿猛然上前一把攥住了手腕,死死盯着他,那视线仿佛要将他洞穿。
仇彦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忙偏头躲避他的目光。
又是这种回避的态度。
祝灵囿心中徒然升起一阵浮躁,扣着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顾虑着身旁的张乐于和后面跟出来的洗孤清,强压下快要爆发的情绪,压低声音道:“恕晚辈无礼,我先带师弟走了。”
说着拽着仇彦就大步往外走去。周似锦方才看祝灵囿跑得那么急,心里担心真耽误了什么事便跟过来了,一直远远地缀在后面。见祝灵囿出来了,正想上去问他,看到他的脸色刚脱口叫出第一个字就哑了声。
没想到祝灵囿竟然径直走到他旁边停了下来,只是从始至终都不曾看过他一眼,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随后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道:“有五个新弟子正在后山瀑布修炼,麻烦你替我去照看一下。”
周似锦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又看了看他身后六神无主的仇彦,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也不敢询问,只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祝灵囿得了答复又一言不发地走了。他一直拽着仇彦向前走,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想走到哪里去,又想干什么,只是好像不这样他就会立即失控。
张乐于的每句话直到现在依然在扎他的心窝子。
他不是傻子,师父和玄清山派的异常之处他一直都看在眼里,一早就知道掌门之位大概不是什么好东西。自从从仇彦的口中得知当年屠城的怨气可能并没有消散之后,他就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所以才会提出要和仇彦出门游玩,怕自己将来从师父手里接过掌门之位后就再也不能下山。
可他没有想到仇彦比他了解得更清楚,一早就准备好了要替他去承担。
他的脑海中开始不断回放起从前仇彦的种种反常行径。明明自己的修为更低更容易受伤,却偏要把可以保命的玉坠塞给他,得知师父出关高兴了一阵后又出现一瞬间的失神,回到玄清山后莫名对他越来越亲昵,还有说的那些不明所以的话。
仇彦无时无刻都在和他道别,他分明感觉到了不对劲却从来都没有深究过,每次都被糊弄过去。明知道仇彦比自己聪明数倍,就算没有祁的记忆,他都能察觉到的东西,仇彦又怎么会不知道,可他也从来都没有把两者联系到一起。
仇彦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全是他的错。
祝灵囿万念俱灰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