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章今人古人
广陵王宫戒备森严,尤其是秘册失窃之后,更是加强了巡逻和搜查,别说那么大一本秘册,便是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这也是为什么广陵王稳坐钓鱼台的原因。秘册关系到他身家性命,广陵王再坐不住,站起身道:“你不要听她一派胡言,既然这犯人供认不讳,便拖下去用刑,问出她将秘册藏在何处!”
原本他还饶有兴致,想要问问吴慎是怎样识破这个犯人,现在有了一丝忧虑,便也没了心思,只求尽快找回秘册。
吴慎面色沉肃,低声道:“王上请息怒,这秘册恐怕当真已经流出宫去。适才她说,两月之后,便是太后寿宴,似乎有人有意用此秘册送入京中,对付王上。”
广陵王惊怒交加,好不容易才克制下来,不形于色道:“果然是狼子野心,不过她当真无机会将秘册送出宫去。吴先生也不必着急,可曾问清她如何作案?”
他毕竟老奸巨猾,乍受冲击,仍然能够控制情绪,此外又坚信王宫防卫,便定了定神。回过头来再听吴慎所说。
吴慎陈述案情:“当夜关秘书早睡,何从事亦甚为困倦,时常瞌睡。这侍女胆大包天,便觑准机会,从关秘书枕下盗出钥匙,趁着何从事瞌睡之际,开柜取走了秘册。随后便在外间煮茶,等到何、方两位从事换班之后,便出门在墙上留字,伪装飞贼作案。”
方从事年轻,读书之时又不叫茶,侍女便有充裕的时间。这案子的关键,便是只有侍女出现在任何一处都是合理不至于引起人怀疑,而何、方二人,显然没有任何理由前往关秘书卧房,关秘书也没有理由半夜起身去书房,只有侍女以送茶为名,无论去何处都无碍,上位者也未必将仆役之流看作人。
“至于伪装飞贼作案,更是只有这女子才能有的胡思乱想。两位从事都是读书人,关秘书更是见多识广,自知以王宫高墙,世上绝无一个飞贼能够逾越,就算他们想要掩饰,也不会用这么拙劣手法。”这一点也是吴慎首先怀疑到侍女的原因,当然再想通一个关节之后,更可以确定侍女是故意留下破绽。
反正跑不了,不如留下一个疑点,也让广陵王可以疑神疑鬼,怀疑秘册真的有失落之虞。这侍女不肯说出姓名,但这心思之诡诈敏捷,实在叫人叹为观止。不惜以生命做局,更是令人惊惧。
吴慎想起在淮阳国卧底的李虚,也是人才风流之辈,这些间谍卧底都有才华,若是生活在可以尽情展现自己能力的时代,断然不至于籍籍无名而死。他只能心中叹息。
广陵王皱眉不止:“竟然这么简单。”他知道案情不会太复杂,但也没想到这么没有技术含量。这侍女胆大,可就算得手,也无接应,这不是自己找死么?
不过说到太后万寿之宴,广陵王却信了几分。他当然知道这是个关键节点,太后欲立淮阳王,借万寿召各地藩王入京,以壮声势。广陵王也想要借此机会,将计就计。那当然有人也有人在背后算计他,想要利用这个机会将他扳倒,秘册是个很好的证据。
时间紧迫,所以这侍女在广陵王宫卧底多年,才不顾一切铤而走险?站在广陵王的立场,底下人的性命根本不算什么,她这么作死也就并不奇怪了。
但她怎能有这把握,能将秘册送出王宫,乃至于送到洛阳?看她志得意满神色,分明是任务成功,根本不惧生死的反应!
广陵王看了看侍女,见她相貌平平无奇,身材瘦弱,心下凛然,问道:“秘册在哪里?”
这是他到了此地之后,第一次对侍女说话。他的身份高高在上,即使同处一室,不会纡尊降贵问话,如今是当真心急,才会不顾体统。
这算是成了。吴慎对那无名侍女更是钦佩,她在广陵宫中数年,对广陵王真的可说是理解透彻,所以才能充分利用他多疑的性子。只要广陵王问了这一句,便是在心里埋了根刺,她的计划也就有实行的可能。
“已经送出宫去了。”侍女淡然回答,“王上不必着急,两月之后,在洛阳您自然能寻回秘册。”
广陵王沉默许久,他不相信侍女所说,无论怎么想,秘册都无出宫的可能。他冷笑道:“广陵王宫密不透风,秘册绝无可能送出去,你休要胡言乱语。”
侍女白眼望天,面带笑意,不再回话。广陵王面色不改,心中却阴晴不定,一时间书房中的气氛极为紧绷。吴慎暗叹,这是一步步入彀,侍女的情绪是真实的,她真的看到将秘册送出去的希望。广陵王正是看得出来这种情绪的真实,心里才越来越乱。
他万万想不到,正是因为他心乱,才给了侍女偷鸡的机会。广陵王一代枭雄,真的无法理解这种小人物豁出性命的智慧。
良久,广陵王终于绷不住,涩声道:“拖下去,用刑,问出秘册所在。”这是本该的操作,但他带了情绪,带了怀疑,只要这一点点怀疑,便成了他失败的根源。
侍女在离去之前,回头看了吴慎一眼,目光平静,却仿佛带着千言万语。吴慎知道此一去便无再见之机,他不知道这女子的姓名,匆匆一面也很难记得她的容貌,但却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古人之中,多慷慨节烈多智之士也。”等广陵王诸人离开之后,吴慎私下对孟庆岩感慨:“以前读史书,见要离、豫让诸人事迹,总觉得不可思议,未必是真。今日一见这无名侍女,方知其真也。”
古人的思维模式可能是一根筋,他们不惧一死,还要用死来作伐,博一点点成功的希望。这种思维模式,叫人难以理解。
孟庆岩肃然道:“本是今人,说什么古人?当今之士,难道便比不上古人了么?”
吴慎咳嗽,含糊过去,他总是下意识把这个时代的人还当作古人。实际上,他现在就生活在这个时代,他们,都是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