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及笄之年
济南到洛阳水路是逆流,十月又是逆风,这一路行得甚缓。李景风伤势沉重,他虽带着朱门殇给的顶药,金创药却落在嵩山派,两日后伤口发炎,在船上发高烧,昏昏沉沉两三天,船夫怕他死在船上,险些把他扔上岸。幸好船上有走方郎中,花了银两请他诊治下药,伤势渐渐恢复,这才到了洛阳。
自洛阳往甘肃,要经过陕西,崆峒对他发了仇名状,这段路得小心点。他离开嵩山时,行李都扔在松云居,十月底的冷天,总不能学三爷靠一套衣服过冬。养伤与行李把他银两花得几近告罄,幸好去无悔跟地图是随身携带的,他琢磨着客栈是投宿不了,以后不少日子都得野营,估计腊月时应能抵达甘肃。
他骑着赵大洲送的大宛良驹,一路沿着驿道走,远远望见一支十余人的车队护着两辆马车迎面走来,车厢上烙着华山印记,看来是有身份的。除了严@城,他对华山并无好感,也怕惹麻烦,于是低下头,拨马到路旁。
方与车队擦身而过,正要赶紧离开,忽听有人喊道:“景风兄弟!”声音甚是熟悉。李景风回过头去,只听车中人大喊:“停车,停车!”一人随即走下车来,却不正是刚才想起的严@城严大公子?
李景风见严@城便觉心中刺痛,但他对这名大公子并无芥蒂,也甚欢喜,拨马回头道:“严公子,这么巧?”
严@城见着李景风也是大喜,道:“相逢有缘,不如同桌小酌,景风兄弟赏不赏脸?”
李景风苦笑道:“求之不得。”
两人在附近村落找了店家,荒山野地自无好酒好菜,两人也不介意。李景风问道:“严公子要去哪?”
“正要去嵩山,打算在码头上船。顺风顺水,比陆路快多了。”严@城道。
“这么巧?我正从嵩山回……回来。”他话到嘴边,想起自己应该已被嵩山通缉,但又想严@城并非坏人,便是说了也无妨。
严@城见他走路颠着颠着,皱眉问道:“怎么,景风兄弟受了伤?”
李景风苦笑道:“在嵩山发生了一点事。严公子去嵩山做什么?”
严@城笑道:“华山与嵩山是世交,常有往来。你不知道,苏家小妹可有趣了。”
李景风听他提起苏银铮,忍不住笑问:“严公子是什么颜色的?”
严@城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道:“你也认识银铮?这小姑娘就是淘气,前些年家父带着我们兄弟四人去拜访,那时小妹才十岁,揪着人就说看灵色。她偏说我是金色,我二弟是银色,我三弟是红色,我那小弟……”他想起过世的严青峰,不由得神伤,接着道,“她说是绿色的,苏掌门脸色都变了,要她改口也不改。苏掌门忙不迭地跟家父道歉,气得小弟不跟她说话,她就说,你看,这么小气,果然是绿色的,大伙都强忍着不笑。我还记得,那时萧堂主才刚入嵩山呢。”
李景风笑道:“二姑娘就爱胡闹,但真是个可爱姑娘。”
严@城取了杯子,先替李景风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添满。笑道:“可她这话不准。后来几年家父嫌我不肖,倒是二弟三弟很受器重。我三年前又见她,拿这事臊她,她不但不认,还要我改掉懦弱的毛病,说这能金转紫,说不定还有机会配得上她。”他举杯相邀,野店的劣酒味寡,入喉干涩。苦笑道,“她别的不准,懦弱这件事倒是说对了,银铮看人是有几分门道。”
那酒入腹中,像在肚子里点了把柴火。李景风抿抿嘴唇,这才说:“严公子,你我交情不深,有些话说了怕伤感情,但我还是要直言。我听说青城与华山最近交恶,你与小妹既然两情相悦,就该极力排解,怎么闹得不可开交起来?你若不能说服你爹让步,小妹到了华山肯定要受委屈。”
严@城到像是被这话给惊住了,问:“你在说什么呢?”
李景风道:“你在船上对方敬酒说要娶小妹为妻,又请我送了求婚手巾。”
严@城皱眉道:“那手巾确实是我送沈姑娘以示心意的,故意不写下句,是因下句有期约幽会两情缱绻之意。我自知无望,是以诉情而不求期会。我在沈姑娘面前出了这么大丑,怎好意思向她求婚?”
这下反是李景风讶异不解:“你与小妹相处我都见着,几时出过丑了?”
严@城再斟了杯酒喝下,叹了口气,垂首低眉,斜睨着地上,这才道:“小妹与方师叔交手,我怕父亲责骂不敢帮忙,眼睁睁见她为了守舱门中了方师叔一剑,我还是不出手。等她腿上负伤,我仍是犹豫,等她肩膀上又中了一剑,不能再战,我这才出手,还得找理由,说是想要娶她。沈姑娘明艳端庄,若是这样调戏几句就能让她倾心,早嫁百八十次了。银铮说我懦弱,一点没错,我自觉惭愧,那日在武当才不敢见沈姑娘。”
李景风摇头道:“小妹最喜欢她哥,你与沈公子气质相似,不敢援手是顾念家庭,小妹也能体谅。你觉得惭愧,是多心了。”
严@城苦笑道:“我也希望是多心,实则不然。且不说沈姑娘玲珑通透,对我的懦弱看破不说破,就说两件事。照你这说法,琬琴与亦霖打小感情亲密,怎么最后嫁给了萧公子?连我二弟都为这事气结。他本怕亦霖之后当了掌门会对他夺爱怀恨,没想琬琴最后嫁给了萧公子,只说早知道就上嵩山提亲。再说第二桩,那日我与沈姑娘先跳船,她双手受伤不能游水,我去拉她,她回头叫了你名字两次,不肯离去,见你跃下才肯跟我走。她知沈公子性命无忧,所以只担心你,可见知好歹。那日我临走前说羡慕你,就是羡慕你有这气魄。”
这话两头接不上,李景风心想:“若严公子说的是真的,大哥肯定不会看不懂那两句词,怎地又对我解释成求婚的意思?”他虽对这事起疑,却无怨意,若不走嵩山这一遭,只怕自己还想不通许多道理。
严@城说完自己心事,打起精神,又反问李景风:“倒是你,我还以为你会跟着沈公子回青城,怎么去了嵩山?”
李景风摇头道:“我是不会回青城了,顶多路过探望一下沉公子他们。”
严@城讶异道:“怎么说?”他猜测是因沈未辰之故,于是叹道,“你若出身好些就好。不过若能像萧公子那样……”
李景风本知无望,与方敬酒一战,以为小妹与严@城两情相悦,武当山上决心斩断情丝。纵使如今知是误会,心境却与过往大不相同,早已断念,无复再想。只笑道:“萧公子是人中龙凤,我不敢跟他比。不过这事跟小妹没关系,我只是不想回青城罢了。今后哪都能去,哪都不待。”
严@城听他话中意思,似有云游天下,四海为家之意。可以他救了青城少主这恩情,何需颠沛流离?不禁露出狐疑表情。李景风见他不解,笑道:“我在嵩山闯了大祸,去哪都是给人添麻烦。”
严@城问道:“什么祸?你对沈公子有恩,若有困难,请他出面便是。”
李景风道:“严公子去了嵩山就知道了,实是一言难尽。”
严@城觉得此番李景风谈吐气度与之前大不相同,上上下下端详了好一会,才道:“距离我们上次见面不过月余,我听你说话大大不同,当真君子豹变。”
李景风不解其意,心想:“君子豹变是变成豹的意思?还是君子是豹变成的?”总之知道是句好话,于是道:“你与沈公子才是君子,我不过是个普通人。”
严@城笑道:“我是变不成了。你打算去哪?”
李景风道:“我打算去甘肃。”
严@城眉头一皱,道:“这条路经过陕西。我不是提醒过你,你得罪家父,须尽量避开华山?现在华山正通缉你呢。”
李景风讶异道:“我犯了什么法?”
严@城道:“得罪家父,不劳你费心犯法,自然有法犯到你身上。”
李景风道:“可不过陕西怎么到甘肃?”
严@城道:“你从湖北走古道到青城地界,再往北绕向甘肃。”
李景风道:“这也太远。”又想:“其实我也被青城通缉,只是二哥应该帮我取消了,要不得绕到广西,再往贵州唐门地界,入四川进甘肃。不对,广西是点苍地界,要是点苍也因为刺客之事通缉我,我这不得插上翅膀飞去甘肃?”
严@城道:“不然你从武当搭船吧,水面上巡察少,经过华山的区域也少。你水性好,有个万一也好逃,距离青城也近。虽说此时逆水逆风,又是绕道,比陆路慢些,却是稳妥。”
这正是李景风离开甘肃时走的路,算是熟悉。严@城笑道:“幸好路上撞见,要不你这趟经过华山得出事。”
李景风笑道:“这叫傻人有傻福。”
之后两人把酒言欢,谈天说地,足足聊了一个多时辰,这才准备道别。临行前,严@城好奇心起,问李景风是什么颜色?
李景风笑道:“她先说蓝,又说是紫。我说是黑,她又不信。”
严@城“咦”了一声,问:“那她有吵着要你娶她吗?”
李景风苦笑道:“有。不过我也不想留在嵩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