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结义》(17)
永不分离
经过这一夜,常啸天更加急于把自己和蒋清的事定下来,他要直截了当向蒋家提出婚事。这一次,蒋家出面迎接他的不是蒋方达,而是蒋清的长兄蒋湛。蒋湛和常啸天是第二次见面,他对这个常啸天感觉很复杂,有敬有怕还有些瞧不起。虽然从父亲、妹妹那里已经把他的情况了解了个大概。妹妹为他打官司又闹了个满城风雨、街知巷闻,但他和常啸天从未说过话,这次奉父命接待,一时间应对起来,倒不似平常般自如。
常……先生请坐,家父不在。他又对下人喊道,给客人看茶!
常啸天今天特意穿了长衫,显得儒雅斯文,他撩衣坐下,目送蒋清翩然上楼去,笑一笑道:蒋兄还在银行做事?
蒋湛也坐了下来,双手一摊:家父的产业,做儿子的只能守业,别无选择呀。
听说你在英国是读剑桥的?
是啊,学文学。年轻时候,也romantic(罗曼蒂克)过,没想到回国一头钻进钱眼里,现在是一身铜臭。
我在大学也是学文学,当年五四运动方兴未艾,还热衷过给《新青年》写白话诗。我们一中一西,最后都远离了自己的专业。尤其是我,和当年的理想越走越远,说起来真是惭愧!
常啸天寥寥数语,已经抓住了蒋湛的心。这位蒋家大少爷不能不承认,常啸天确实有他的一套。一个学文学的大学生,投笔从戎过,还是什么洪门大哥,不光会杀人,谈吐也优雅有度,一派大家风范,看样子是占尽男人的风流,难怪把小妹迷得神魂颠倒。他笑笑:阿清总是向我提起你,但首次见面的实在太危险,以为就此难再见面,今天又看到你,说明你我还算有缘。我想问的是,以你的才华资质,天天同那些个白相人打交道,总在危险中度日,未免有点可惜。我说话直率了些,常先生不会介意吧?
哪里哪里,还是叫我啸天吧。蒋兄所言甚是!只不过你生在世家,衣食无虞,对所谓寒门一定知之甚少。就说我吧,我在大学搞过学生运动,就因为自己是个穷学生,没有根基,在北洋军阀的牢里蹲了一年多,受尽凌辱。后来我投进军队,固然是抱了武力救国的思想,实际上更是为了救自己。我当时就发誓,再也不让别人当我是弱者。在军中待了三年,仗没少打,伤没少负,可既没救成国也没救成自己,军队也还是那么黑暗。刚来到上海谋生时,我两手空空,一无所有,要不是阿清,我连担保人都找不到,只能去做一些低等的工作,还要受那些帮派势力的欺负。我为人心高气傲,不愿低声下气委曲求全,所以也做不来那些天天看人脸色行事的白领。一来二去就成了今天这个样子。一入江湖,真的身不由己,当几千人当你是他们主心骨,是他们的依靠时,你会突然发现,重任在肩,已经卸不掉了。所以说,好多事情并不是自己选择的,是环境把你逼出来的!
蒋湛听得入神,感叹着竟不由点起头来。
不过,我加入洪门三年,虽然现在被人叫一声大哥,但对这些江湖之上打打杀杀早已厌倦。尤其是交了阿清这个朋友之后,我已经慢慢收敛,逐渐让手下改做正道生意。真的,我不想有负阿清。
常啸天很巧妙地引出蒋清。
一提到蒋清,做哥哥的全身紧张起来,他听这常啸天的口气,似乎已把小妹当成未婚妻子一样看待,他想:我们蒋家可是怕死了你这号人物,不会认你当毛脚女婿。想到这里,蒋湛便按和父亲事先商量好的路子说起来:常先生……啊,啸天,小妹自幼天性活泼,为人率真,尤其在国外待久了,在我们眼里就有些不谙世故、不循礼法。她最爱交朋友,大概罗宾逊这样的故事看得多了,才会刻意结识你这样的朋友。当然,这是小妹的荣幸。但阿清毕竟是个女孩子,许多事情还要家里为她决定。她在英国只念到大学毕业,家母生前有个希望,就是我们家能出一位女博士,而她也完全有这个能力。她的导师史密斯先生是我父亲早年的朋友,多次来信催她回英国继续学业。实际上,她已经读了大半年的课程,就此荒废未免可惜。啸天,她当你作好朋友,这一次又为你的案子到处奔走,出庭辩护,她的才华你也都看见了,并不比我们这些个男人差。你也肯定希望她能够学有所成,成为中国最棒的一名女大律师吧?
常啸天哑口无言,他满心以为蒋清为他出庭打赢官司,蒋家见到大报小报大肆渲染,心中早对女儿的行为无奈何,正如生米已煮成熟饭一样,没想到,蒋家竟是如此态度,根本没把舆论当成一回事儿!
蒋湛见常啸天脸色不对,生怕话说得太直,让他就此怀恨在心,毕竟家中对这位黑道大哥也要有所顾忌,又婉转道:小妹出国再有三两年便会完成学业。届时,你们之间还是好朋友。即便是小妹不在上海,我们也欢迎你常来家里做客。我和你这次一见如故,如蒙不弃,也愿意交你这个朋友!
这样一讲,倒是买卖不成仁义在了!
常啸天很快缓过神来,抑住懊恼,不想同这位公子再讲下去,尽量不卑不亢:那我先行告辞了。请你转告蒋清小姐,她的大恩,我常啸天一定会铭记在心,日后再图报答。
蒋湛见他这样快起身,心知他不会善罢甘休,便笑道:啸天,你还有所不知吧,家父将出任上海市副市长,他当然也不希望阿清初出茅庐,便铩羽而归。你真要感激,最该感激的倒是家父才对!
又是一记闷雷!
常啸天何等聪明之人,心念一转,便明白了蒋方达暗中给他的案子做了手脚,才使他得以风光释放。
上海市副市长,蒋清的父亲!常啸天立刻觉出自己在蒋家地位的渺小和身份的不相称。他苦笑一下,抱拳而去。
蒋清一上楼,就发觉气氛不对,家中的几个男佣全跟了上来,站在她的门口。父亲端坐在她的闺房,一脸怒容。蒋清一跺脚,转身就往楼下跑,几个用人已将门推死。蒋方达怒喝道:越大越不成体统,居然一夜不归!真气死为父!
蒋清把皮包往床上一扔,嘟了嘴坐下来:你不见常啸天也就罢了,还叫大哥撒谎,羞不羞?
混账!常啸天什么东西?也配和我说话?阿清,你这次昏了头,太过分了!我费了多大劲才说服他们让你打赢这场官司,摆平这场风波。你风头也出完了,名声也扬了,明天给我乖乖坐船回英国读书!
爸爸,您这是怎么了?
我明天就要走马上任,不能再由着你这样无法无天地胡闹下去,你都二十四岁了,在普通百姓的家里,这个年龄孩子都好几个了,可你不一样,你有才华,有前途。爸爸给你空间让你自由发展,是希望你成为女中翘楚,不是现在这个疯疯癫癫的样子。我对你很失望,你太不懂得珍惜机会,太不省事体了。常啸天这个人,你决不能再见了!
爸爸!你不能为了你的面子就破坏我的幸福!我只要嫁给常啸天,我哪儿也不去!
啪!蒋方达一掌抡在女儿俏丽的脸上:你居然还想嫁给他?你真以为他是什么英雄了?姓常的是个亡命徒!杀人犯!你知道不?
我懂了!你口口声声说开明,可实际上,你和那些封建的家长也没什么分别!蒋清挨了打,仍倔立在父亲面前:常啸天真情真性,为朋友两肋插刀,有什么不好?比起那些个虚情假意的所谓贵介公子,不知要强多少倍!我只喜欢这样的人!
你对他了解多少?像他们这种人,朝不保夕,随时随地会横尸街头,他根本不会给你带来幸福!蒋方达断然说。
我爱他,爱得已经无法自拔!爸爸,你成全我!蒋清流泪了,她开始发觉事情比她想象得要糟上太多,开始软语乞求。
你现在已经鬼迷心窍,去英国冷静一下,过个半年一年,到那时你再回来找常啸天,我决不拦你!
爸爸,我不走。你无权强迫我!
你这次没的选择,明天押也要把你押上船去。你哥哥陪你走!
常啸天还在楼下,我和他说清楚!
不用了,我已经叫你大哥和他把话说开了,如果他再来骚扰你,他就是个流氓无赖,根本不值得爱,我要再送他回监狱!如果他就此走开,说明他还是个男人,那么你大可以就此死心!
什么?蒋清气愤地看着父亲,嘴唇在不停地颤抖:话都叫你说绝了,你心中还有女儿吗?
我就是太过在乎你的想法,才会把你宠成今天这个样子!蒋方达也痛心疾首:你也替蒋家想一想,若是我招个流氓当女婿,还怎么见人!
蒋清长到二十四岁,首次发现父亲不讲情理的一面。他不知从哪里弄来这么多人,全天候地看守在她门外,让她成了递解出境的犯人。蒋清已经找不到自己的贴身丫头小慧,四周全是冷冰冰的陌生用人,只能看见哥哥,不由气讽道:这就是做了市长千金的待遇?爸爸这个官当得真威风!
蒋湛的妻子挺着大肚子一早过来送小姑,也被家中气氛压抑着,大气不敢出一下,只道:妹妹,一路平安,让你大哥早点回来。
蒋湛从昨天起就阴沉着脸,这会儿指着妹妹道:为了你,我这次连你大嫂生孩子都赶不回来,你一定要听爸爸的话,千万不要再惹什么乱子!
蒋清见大嫂即将分娩,还要因为自己夫妻离别,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早打定主意,一到码头,就寻机逃走。这样,大哥也免除这一趟舟车劳顿之苦。
蒋方达从昨天晚上起一直没有回家,因为这一天是他就职典礼的大日子。蒋清和哥哥坐进车里,蒋湛突然摇开车窗,父亲蒋方达长袍马褂穿戴一新赶了回来,眼睛布满血丝,口中急急吩咐:阿湛,清儿交给你了。一路再劝劝她。
车子已经启动,蒋方达又一次敲开了窗子,弯下了腰:清儿,别怨爸爸,我是为你好!以后你就会明白了!
蒋清看也不看父亲一眼,心中充满怨恨。
车启动了,蒋清突然觉得今天司机开车有些反常,像开在波浪汹涌的海面上一样,一起一伏令人昏昏欲睡。她越想打起精神,神志便越是恍惚,她迷糊之中想起早晨她不肯吃饭,大嫂给她喝过一杯果汁。
糟了,他们居然放了安眠药!
蒋清竭力抽打着自己的脸颊,左右都是父兄安排的用人,她连开车门的机会都没有。蒋湛在反光镜中看见妹妹痛苦的样子,心下不安,伸过手来摸摸她的头发,温言道:是爹的吩咐,他也是为了你好。听阿哥的话,只要上了船,就没事了。
蒋清两行眼泪唰地流下来,她拼命摇着头欲赶走那些满眼飞舞的瞌睡虫,抽泣中还在断续地想:不能睡不能睡,千万不能睡!头却不由自主地靠在一个男佣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