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归宿》(29) - 洪门兄弟 - 泳群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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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归宿》(29)

分别亦难

经过近五个月的休养生息、韬光养晦,常啸天的一朝摊牌,打乱了姜琛的全盘计划。民国三十八年的元旦,也就是公元一九四九年的开端,对步步进逼的共军,对南京政府下达的战时转移计划,并不是所有人都有长远的眼光,姜琛就只当这番撤离是权宜之计,他梦想早晚有一天,他还会重返上海,所以他一点没想过,要在走之前搞垮天华公司,他只是在天华提取了大量的现金,兑成黄金带台备用。他固执地以为,忠义社永远会是他的囊中之物,是他的大本营,是他源源不断的补给。

自奉戴笠之命搜集忠义社的情报开始,他就盯上了这个社团,在他赴任上海第四情报组组长职务之际,他刺杀常啸天,控制惠若雪,扶植常小康,镇压胁迫社团元老,个中艰辛唯有自知,享受起来也格外理直气壮。

当发现心血之作一朝将失,可他又偏偏军命在身,无暇顾及,内心之痛也可想而知。

种种迹象证明,他对忠义社的掌控,在他即将撤离上海的前三天戛然终止,在警备司令部宣铁吾那里,他得知常啸天居然通过诉状的方式,告他谋杀,告他侵犯私人财产,还威胁说要公开他制造烈性毒药的老底儿。

宣铁吾对此态度暧昧,作为上海军警之首,他对南京保密局在上海的所作所为,向来既合作又排斥,他只是居高临下地告诫姜琛,要他干净利落地完成撤离。在南京保密局那边,姜琛和他的情报组一直得不到足够的重视和信任,此事一出,南京方面更是指斥他办事不力,授人以柄,明里暗里已有消息传来,说赴台后将有新的人选来接替他的职务。

山雨欲来风满楼。姜琛预感大势将去,但还没有到山穷水尽。一个视荣耀和地位如同生命的党国战士,一个功勋卓著的远东间谍之花,他绝不甘心自己黯然谢幕,蝎王的事业还要延续,那是他半生的心血,他准备利用这三天,轰轰烈烈孤注一掷,夺回他的所失。为此不惜铤而走险,他想总有一天党国会理解他的苦心孤诣,理解他在上海创造的丰功伟绩。

他的全部赌注,压在年轻的常小康身上。他知道,现在只有这个小东西,才可以当上忠义社合理合法的继承人,为他继续攫取利益。很显然,常小康已经同父亲彻底决裂,他的母亲又成了他的女人,常家母子对他姜琛,已是死心塌地。

从常啸天宣布遗嘱后,常夫人惠若雪也完成了她最后的蜕变,对常家、对丈夫最后一丝联系,已经被常啸天绝然斩断,挂在头上近二十年的常夫人这个名分,再不属于她。她现在只有姜琛一个人可以依靠了。当她成为姜琛肃清计划最坚决的支持者时,她表现出来的心计之狠辣,谋略之深远,连姜琛也自叹弗如。她坚定地认为,如果要小康还留在上海,还主持忠义社,要斩除的常派余孽,首先应该是社团的第一继承人林小健,其次便是邵晓星和雷彪。唯一与姜琛想法相左的是,她并不赞成马上除掉常啸天,她还是想要他再做一回活死人,为常小康当社长挟威助力。

她最坚持的,倒是和儿子常小康不谋而合,那就是对要来分常家一杯羹的那一对母子,恨之入骨。

一个鼻子高高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浓黑的头发在萧索的风中冒着热气,他的嘴角俏皮地向上翘着,兼之高大的身材,很是让人注目。他手中拿了一张小卡片进进退退地在黄渡路寻找,当停在一家小旅馆的时候,对面的留声机正播着一首颇为有趣的歌:三轮车上的小姐真美丽,大大的眼睛细细的眉,西装裤子短大衣,张开了小嘴笑眯眯……

他也笑眯眯地推门进去,堂里点了电炉,有扑面的热气,一头卷发的老板娘正在撸臂挽袖骂着伙计:侬格下三滥、猪猡精……

瘦小的伙计套袖下夹了一把扫帚,洗耳恭听,唯唯诺诺,起因看来是地上打碎的杯盏。

老板娘如何能不气呀,年关将近,市面惨淡,金圆券越来越像废纸,战事使得人心惶惶,已经开始有前方下来的伤兵衣衫褴褛地蛮横来去,上海人刚过回了几天精致滋润的生活,哪还再经得起战乱和炮火。她正骂得起劲儿,抬头见了一个漂亮的后生,正盯着她惊笑地看,衣着看上去倒是相当气派,可这眼神实在叫人不受用,便击掌大声道:看什么看什么,侬有啥事体?

年轻人忍笑晃晃手中的地址,拉长声调,口音还是很奇怪:这里,黄渡路兴盛旅店?我找林小健!

老板娘向伙计一撇嘴:领他去!回头给我扫干净,笨头笨脑阿木林!

伙计赶紧跑去大声叫门,年轻人兴奋地一路走着,忍不住叫了出来:林小健!林小健!

门打开了,里面的人倒像是跑了一段路,竟有些喘息:啊呀,蒋器!真的是你!

当然是我!蒋器的笑容别提多开心,进而一张手臂,给了林小健一个大大的拥抱:上帝保佑,我们又见面了!

他的热情毫无矫饰,林小健的心像开了一扇窗,一下子涌进了阳光。

轻雪飘飘,把庄重巍峨和繁华绮丽全部笼罩在一派奇妙的洁白中,洁白并不持久,因为雪花落上路面、落上橱窗、落上高楼大厦,就立刻准备了消融,旧痕未灭,新雪飘至,整个城市便暂时笼罩在不稳定的纯净之中。

一样的景致,落入不同的眼中,感受不同,全关乎心境。

林小健目不转睛地望着身边的大男孩,自然而然地生出兄长的情愫:什么时候回来的?

蒋器看着手表:下飞机五个小时。快告诉我,你这两年在哪里?

南京、上海都住过。你怎么样?身体好不好,有没有再犯哮喘?

好了,我现在不知有多棒!蒋器也开始打量林小健,你瘦了!而且……老了许多!

林小健苦笑着摸摸脸,又望向清冷的街道:上海也萧条了许多,就像繁华过后的梦影,掩不住满目疮痍了。

蒋器倒是活泼乐观:和她说bye-bye,美利坚合众国欢迎你。

林小健笑了:蒋阿姨都告诉你了?

不光这些,还告诉我许多事情,我这才知道,原来我们上次分手的时候,你让我一个人去见常啸天,是有预谋的!

哈哈,你知道了!林小健喜出望外。

知道了怎样?不知道又怎样?蒋器神情淡漠,这事很讨厌,我不想提!

林小健站下,正色道:阿器,认祖归宗是重要的事,不能说得这样草率简单!

蒋器做个鬼脸,样子活像吃了苍蝇:这么多年没他我活得很好,现在反而觉得耻辱,特别是那个常小康,更叫我恶心!

林小健想了想,委婉劝道:其实阿康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坏,他只是被宠坏了,任性而已,你也有任性的时候嘛!对了,你信基督,教义也讲宽容和谅解吧?

难道他打我右脸,我再把左脸伸出去给他打?他可是要挖我眼睛呀!蒋器一想起来还是气愤难当,开始转用英语:林小健,这世界上很少有人有你的本事,你也差点死在他们手上,居然还要替他们说话?其实你大学都没念完就当黑帮,常啸天只把你当成报恩的工具,当成继承他衣钵的传人,从来没把你当成一个有血有肉有思想的人。我听蒋清说,他和他的老婆儿子还在明争暗斗,这种黑色家族在世界任何一个地方都叫人不齿,避之不及,我可不想沾他们的光——你懂我的意思不?

林小健听懂了,一时间竟然找不出话来反驳。

蒋器继续道:姗姐总说你聪明,有见识,我不信你看不出黑帮那些所谓的内部秩序,根本就是可笑的迷信和盲从,你身受其害,该比谁都清楚,它有多么迂腐和陈旧!

面对这个思维方式完全不同的弟弟,林小健沉默半天,才轻轻道:或许你说得对。可是人不是孤孤单单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有些情感是天然的,譬如亲情,谁也无法改变……

如果亲情是枷锁,那就应该摆脱掉!蒋器干脆道。

林小健深深地望着他,望着那张和义父小弟肖似的面孔,一时间有许多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有车吗?

有,做什么?

我想去一个地方……

西郊,依山傍水的缓坡,几座墓碑错落在衰草之中。

一个穿着大衣的年轻女子,捧了大束的花站在墓碑前,神情漠然而顺服。林小健忙着擦过大理石墓碑上的薄薄的积雪,又拭过碑上嵌套的一小块玻璃,马上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容来,正向他们微笑。小健用手抚过那笑容,回头扶着阿香的手,帮她把花放上去,引她坐在墓边,又把一袋糖炒栗子放在墓碑前。

他又去擦相邻的两块墓碑,把两瓶酒分别洒在墓前,蒋器也拿着帮他洒,一知半解地认着碑上的名字。

做完这一切,站在山坡上的林小健目光空远:都是我的朋友,他们书读得都不多,性情却都很豪爽。勇哥和阿煜都喜欢喝酒,小宇正和阿香恋爱,他们讲义气,愿意为朋友两肋插刀,他们活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没有想过珍惜。可现在,我几乎日日都会想起他们来,想念那些豪气冲天的日子……

蒋器坐在山坡上,孩子气地支起腮帮:你知道吗?你说话的样子,和你的外表反差很大。你根本不像个黑帮。我承认,你的经历很吸引人,像专业冒险家,可你想过吗?这世界人人都像你们这样,就毫无秩序可言!

林小健点头认可,却又道:今天的中国,并不是一个由法律秩序来维系的国度,上海更是如此。一个政权阶层都无视法度的社会,就免不了会有地下秩序。你看到的血腥和杀戮只是表象,战争和毁灭才是归宿。阿器,你应当理解你爸爸,在他的兄弟和社团当中,他称得上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他豪爽仗义,做事有原则,比方他从不依附腐败的政府,也从来不碰毒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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