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归宿》(9)
人莫予毒
直到阿煜酒疯耍够了,疲惫地坐在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手中那酒瓶,林小健才轻声问出了他最想知道的问题:谁让你杀常啸天的?阿煜不答,迷迷糊糊向他伸出手:给我……
林小健将清水收在怀中:你告诉我,我再给你。
阿煜愣愣地看着他,费力地想了半天,摇头道:不,不能说!
林小健心急火燎:你被打成这个样子还要维护他们?
阿煜呆呆道:失手是我的错,是我做事没做干净……
林小健一把拎起他:都快死到临头了还嘴硬,告诉我,雇主是谁?
汪煜被他逼急了:放开我!你和这事情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林小健掐住他的脖子:你说不说!说不说!
汪煜透不过气来,断断续续道:你打死我好了,打死我……也不说!
他干脆连眼睛也闭上了,林小健知道这人是软硬都不吃了。眼看阁楼外已经渐露曙光,林小健和他整整耗了一夜,身心都疲惫不堪,像面袋一样丢开他。
汪煜狂咳了一阵,抬头说:酒不错,交个朋友吧……
一顶礼帽压过眉毛,鼻下贴着两撇假胡子,夜色中,汪煜潜入上海火车站。
他和那个叫小钟的房客,在阁楼上一起待了半个月了。小钟总是想追问他失手的真相,他也只能顾左右而言他。相处中,他看出来这小子是个富家子,过惯了优裕生活,比如他只知道穿衣,却不会洗衣;只知吃饭,却不会做饭。他一一指点迷津,教会他许多生活的门道。渐渐地,他们处得像一对忘年的兄弟,等他养好伤,说要离开时,小钟的神情居然带了不舍。
在小钟身上,汪煜总要想起年少轻狂的自己,一样是离乡背井,一样是衔恨复仇,他其实是一名保密局的杀手,他之所以没把这个身份告诉小钟,是不想他再去走自己的老路,至少不要由他来当领路人。特务生涯的险恶和莫测,他是太清楚不过了!
此刻的他,攥了一张北上的车票,紧紧抱着一只破包袱,谁也不会想到,那里面竟是沉甸甸的十几只大黄鱼,一只黄鱼十两金,上海滩二十年前千万大亨的儿子,全部的财产就是这百多两黄金,是他用血和命换来的。他要去的是一个小镇,那里有个女人正在等他,说过会给他生儿子。
随着人流走到检票口,他猛然停下脚步。前方,一张熟悉的白脸,一个狰狞的微笑。他惊恐万状,鱼一样滑出人群,贴着灯光暗淡些的墙根向外挪去。一声“站住”炸响在票房,十几条腿飞快地追过来,那是一种极为专业的追踪,无声无息却杀气重重。汪煜早看好地形,双脚如轮,足不点地夺门而出。逃跑也是杀手的看家本事,他在追逐中遥遥领先,但是,子弹要比他的腿快上太多,几声枪声过后,他瘸着跪在路面,正在这时,一辆自行车迎面赶过来,车上人弃车跃下,按倒抱住他,向路旁滚去。
嗒嗒嗒……
跟踪而至的子弹射空了。
钟!汪煜惊讶地叫出声来。
小钟并不看他,撒手几把蝶刀,射中几条跑近的腿,拖起他又继续狂奔。
汪煜感动非常,在这种众寡悬殊的情况下,小钟能来帮他,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都已经把自己也置身于危险之中了。他想了想,把包袱往小钟怀里一推:拿着,回头我找你!
林小健手上骤然吃重,停了一下,这时,一辆吉普大开车灯冲过来,把自行车压得稀巴烂,冲开两人一个掉头挪移,戛然停下,把两人皆罩在明亮的车灯里。
姜琛伸出头来,指着汪煜命令开枪,同时以职业特工的敏感,记下了另一人的样貌特征。枪声响起来,汪煜向地上伏去,林小健却向车上扑去,他用包袱砸开了前车窗,满车飞起金灿灿的金块,他双腿跟着踹进车中,强劲的冲势将司机卡在座上当场昏迷,姜琛也给砸晕了过去。车上余下的两个特务拨开金雨奋起招呼,林小健身体已彻底进入车中,刚把前座的人连人带门踢飞下车,却被后座的汉子用枪指定,他卡在两座之间,眼看闪避不及,要挨上这一枪了,汪煜到了!他拉开后车门,整个身子浑扑进来,死死压下要开枪的特务,子弹射空。
汪煜钳住特务脖子,将枪抢过来,反顶在他身上开了一枪,然后像甩麻袋一样丢下去,自己坐了上来。林小健也推开昏迷的司机坐进驾驶座,倒视镜中,见汪煜一手持枪一手向他伸出拇指。
追兵赶上来,围着车大喊大叫,林小健及时发动,车灯照射下,荷枪实弹的特务顶着汪煜的子弹没命地向车上扑,撞飞了好几个,打倒了好几个,却没人再开一枪。林小健看出门道,边打方向盘边喊:别开枪留着子弹,你身边那个人是个头儿,拿他当人质!
汪煜心智远不及林小健,他还死命地向外开火,直到子弹打光,才去抓那个倒在座上的人。这时已经太迟。姜琛一直在装昏迷,他感觉时机已到,翻身坐起,戴了手套的手向上一翻,手心露出一块正方形的亮片,腕子一抖,亮片里伸出密密麻麻的小刺。
汪煜只觉得自己抓上了一个刺猬,刺到满手是血,奇痛无比,不由痛叫一声。姜琛却如一条泥鳅,开门滑出车外,将自己团成一个团,一路在地上滚着,活像一只轱辘,直到被手下接住。
林小健一心只想带着汪煜逃开,哪里知道他和刺杀义父的主谋,就这样擦身而过!
姜琛被手下扶起,见那吉普车还剩两盏尾灯隐约闪现,一眨眼,连灯也失去了踪影,气得七窍生烟。盛怒之下,动作却是有条不紊,他小心翼翼地扯下手套,装进一只黑色的胶袋,再塞进一个铁箱里,他这样处置了他的武器,因为这种装了毒刺的手套,用过一次便不能再用。
手下恭敬地问:组长,你没事吧?
姜琛傲慢地摇摇头:我没事,等着收尸吧。汪煜肯定没命了,我们伤了几个人?
七个,都送医院了。组长,那使飞刀的人很厉害,我们……
我知道!姜琛不耐烦地打断了手下,损兵折将的他,脑海里也晃动着那个闪电般的可怕身影,他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可就是想不起来了。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早晚会找到他!
汪煜眼看着自己手上的血变成绿色,拼命忍着不出声,直到车子开出几条街,才放声呻吟起来。
林小健发觉有异,急忙刹车,下车从后座扶他下来,直觉得手中搀着一个陶瓷人。他从没见过这般骇人的中毒模样,这种感觉太过恐怖,令他毛骨悚然。汪煜全身上下裸露的皮肤全变成惨绿,只有眼睛还黑白分明,他手里攥了几块金条,放在林小健手中又拼命推开他,林小健却不肯放手: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汪煜自行脱开身去,蜷缩在地上,半张着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林小健又要拉起他来,他突然抽搐,身体在地上来回翻滚,状极痛苦,林小健捉定他,把他压在身下,见他嘴唇抖动着,涌出大量绿色的液体,人已经没救了。林小健看得惊心动魄,难过道:我把你和你娘葬在一起,好吗?
汪煜定定地看着他,林小健终于说了出来:我知道汪夫人的墓地。那是常啸天立的。对不起,我骗了你。其实我是林健的儿子,常啸天是我的义父……
汪煜身子动了一下,嘴巴也张开来,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林小健凑近他耳边:告诉你,你妈是自杀。你妹妹们死于黄省三之手。常啸天和林健只是杀了你父亲,并没有杀她们。
汪煜濒临死亡,只有眼神还泛了一丝光亮,紧盯着林小健不放,林小健遗憾地抱起他的头:相信我,我真是想帮你,没想到他们这样狠毒!
汪煜微微动了动眼皮,像是在回答,蜷缩的身体在柏油路面上缓缓打了开去。
山清水秀、风景殊好的山坡上,垒起三座新坟。林小健将两瓶酒放在两块墓碑前,剩下的一个,则放上了糖炒栗子。
工人正用红漆涂满墓碑上凹下去的字,墓主的名字一个个地显示出来:汪煜、杨勇、周小宇。
两部汽车一先一后停在山脚下,杜文藩披着斗篷,只身一人悠闲地走上山来,边走边欣赏周遭的景致。阿强和几个手下在山下远远向上望着。林小健直起身来,杜文藩按他坐下,自己也席地而坐,向四周一指:听说你把这里买下了,环境不错嘛!
林小健刚要说话,杜文藩手一摆:千万不要说谢字。我已经知道你大仇得报,今天我来,是要打开天窗说亮话!
按照你给我的线索,我找到了刺客,但很遗憾,那个杀手,到死也没说出幕后指使。
杜文藩看着他:不会还在怀疑我吧?
林小健摇头,杜文藩放下心来:还要追查下去吗?
当然,我是不会放弃的!
在世人眼里,你已经是死人,想没想过今后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