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内讧》(22)
要做你自己,兄弟!吴浩海一身黑色制服,大盖帽放在手边,正襟危坐,一脸倔强。
重返警队已经好几个月,他一直被分配在局里值勤留守,一身本领得不到施展,满腹怨气不能发泄,隔一阵就要来局长室静坐。莫律这一次耐了性子听完他的申诉,尤其对他最后说要越级控告大感兴趣,不由吹灭了火柴,把烟也扔上案头,眯起眼睛看着这个不识时务的小家伙:你到底想怎样?
吴浩海终于得到了上司的积极反应,兴奋起来:我已经得到情报,杜维藩今天又有一批私车要在闸北秘密交易,我准备向警备司令部报告这件事。莫局长,你是老党员,我不相信你会和黑帮同流合污。你给我办案的权力,我亲自带队把恒社一查到底。我们都证明给大家看,你是个公正廉洁的局长,而我是最忠于职守的警察,你手下最好的警察!
让你查案,你就是个好警察,我就是个好上司;不答应,你就越级上告。很好,逻辑严谨,推理无误。我欣赏你的胆识!莫律站了起来,按铃叫来刑侦组长,命令道:吴警官要归队,你安排一下!
吴浩海大喜过望,起身立正敬礼:谢局长!
目送他退出去,莫律的大鼻子上已经红线迸起,气急败坏地拨通了恒社的电话。他留着这个吴浩海,是爱惜他那一身本事,总想把他的锐气磨尽,再为己所用,却没想到竟然在身边埋了一枚定时炸弹。既然子弹还吓不住他,那就让他永远消失吧,他决不允许辖内的小角色翻到天上去。
这一天,全分局上下传播了一则惊人的消息,前刑侦组副组长吴浩海,居然因涉嫌参与汽车走私案被收审。是夜,吴浩海在拘留所神秘失踪,怀疑是畏罪潜逃。
西郊恒社杜维藩别墅。
上海滩两个著名黑道老大的公子在这里会面。无论是两个帮派,还是两家公子,在江湖上的地位、名望都有差距。杜家大公子时年三十有五,是以一种前辈姿态,接待一个崛起不久的江湖新人。条件已经预先谈妥,所以清茶只一杯,闲话无半句,常小健就直截了当地提出放人。
吴浩海被拖出来的时候,头大如斗,嘴巴歪肿,只剩下一双眼睛还会动上一动,显示出是一个活人,整个人已不成形。常小健一阵心痛,却不动声色只挥挥手,小宇快步上前接搀过来。吴浩海站立不稳,歪在小宇的肩上。小宇拍拍他血肉模糊的脸:海哥,还能走吗?
吴浩海精神了一瞬,木然点头。常小健见此行目的达到,举起茶盅:以茶代酒,谢谢杜兄,也替我谢谢杜伯伯!
杜维藩端茶示意一下:小常,冤家宜解不宜结,都是道上混的,面子要互相给才是!
后会有期,告辞。常小健站起。
杜维藩做了个请走的姿势,并不动身:回去好好管教这小子,我不希望见到他再穿警服,在上海招摇过市!
吴浩海已走至门口,闻言摇摇晃晃地回首,挣扎着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来,只把一口血痰吐上地面。
慢着!杜维藩面色大变,目光凌厉地向一旁扫去:阿强,我记得你说过要他赔你手下一条腿来着。怎么他还能走路吗?
话音一落,立刻有人拦下吴浩海和小宇,杜维藩又开始喝茶,只向常小健点头道:你说过要活的,不介意我兄弟小小地报个仇吧?
得令的阿强狞笑着拎过一样家伙,一歪头:拖进去!不要败了大哥的茶兴!
常小健看得分明,那是一把精钢打造的锯,锯齿细密,刃口闪亮,让人立刻联想到骨屑肉沫齐飞的血腥场面。恒社的刑罚之酷,真是闻所未闻。
他抢步拦住阿强,向杜维藩叫道:杜公子!
阿强根本没把常小健放在眼中,一把推开他,扬了钢锯还向前走。常小健见杜维藩迟迟不发话,只好上前逮住阿强,两人角力间,钢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阿强痛彻心扉地叫了一嗓子。
满屋人如临大敌,哗啦一下围上来,气氛骤然紧张。杜维藩端坐不动,面色阴沉:常公子,你还想怎么样?我给你面子,你也要让我在兄弟面前有交代才是。这小子伤了我们不少人,这次更耽误我们几百万的生意,要他一条腿过分吗?况且我知道,他根本就不是洪门中人,你保他只是私交,常先生也未必知情!小常,我知道你有两下子,可这是我的地盘,要想在我这里撒野,你也还嫩了点!
已经很明显是威胁了,常小健环视一圈,点头应承:你不过要个交代,好,我给你。
说罢,他将阿强轻轻推送出去,瞬间从他腰中抽出一柄匕首,单足踏上椅子,撩起风衣下摆,反手插上大腿。在小宇、吴浩海的惊呼声中,他已连插了三下,抽刀掷地。三寸长的匕首,三分之二沾血。
一屋子人全目瞪口呆,吴浩海热泪上涌,一急之下抢出几步,体力不支,扑倒在地昏了过去。
杜维藩缓缓起身,喉咙动了两动,颔首道:你有种!送客!
阿强是杜维藩手下第一高手,众目睽睽之下被挟持,又兼夺刀下锯,此刻自觉狼狈,不甘地叫道:藩哥!
杜维藩眼珠一瞪:我说送客!
众人闪开一条路来,常小健无声地向杜维藩拱拱手,裹紧风衣,一步步向外走去。小宇拖起吴浩海跟了上去,三个人再没遇上任何阻碍。
别墅外,小魏在车前急得转来转去,见他们出来,喜出望外:怎么这么久?再迟一会儿,我可真要回去叫人了!
三人合力把吴浩海弄上车,车子一开动,小宇便叫:健哥,快,腿怎么样了?
常小健撩开风衣,血已溢出大片,小宇抽了一口冷气,手忙脚乱帮他止血,小魏侧头看清楚脸都白了:妈呀!大少爷,您又怎么了?
开你的车!常小健声音严厉:都给我听好了,今天的事不许告诉任何人!
两个人全心惊胆战地看了他,点头称是。常小健回头看看昏迷的吴浩海,探探他的鼻息,长出一口气,这才感到精疲力竭,闭目稳定了好一会儿,如释重负道:干妈还在等消息,她一定急坏了!小宇,到了医院先打电话报平安!
老太太要上医院怎么办?海哥这个样子……
那你就撒个谎,说阿海已经上了回杭州老家的火车,躲风头!
医院特护病房里,吴浩海缠了一头纱布,仅露出来的眼鼻口也还是青瘀血肿。他下身被打坏,接了尿管,每次撒尿都死去活来。看见常小健走进来,眼一亮,支起头只叫了声:阿健!哎哟一声又仰倒下去。
等医生护士全撤出去,常小健坐上他的床边,吴浩海把手伸出来摸他的腿,歉疚道:阿健,没事吧?都怨我……
婆婆妈妈!常小健隔着被单拍拍他的下身,笑道:最担心的是你!子孙根差点叫人拔了,这下怕了吧?
怕?我从来没怕过!要不是莫大鼻子和他们同流合污,设计陷害我,我早把他们给连窝端了。哼!早晚有一天,我会洗雪这个奇耻大辱!吴浩海说得太急,牵动了伤口,一脸痛苦。
保住性命最要紧,别想太多了!常小健劝慰道:你单枪匹马敢跟老杜家过招,已经够有胆识了,怪都怪你们的局长,此人才是真正的阴险毒辣!
吴浩海突然崩溃,带了哭腔:阿健,没人理解我,他们全都陷害我……我,我再也当不成警察了!
阿海,想开点。我早说过这个世界黑白不分。只有你一个人去尽职尽责、伸张正义,难免势单力薄、头破血流。阿海,有件事我必须让你知道,杜维藩之所以肯放你一条生路,是我保证,你永远不会找莫律和恒社寻仇……
我知道,阿健,我都听说了,我不会再害你了!吴浩海显得省事不少,可痛苦没有丝毫减轻,可是你知道我恨!我不甘心!
常小健得了他的保证,放心道:你绝了人家上百万的大生意,已经够威风了!就是莫律也要暗中佩服你。如果全上海的警察全做到你这个份上,怕是真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天天阳光普照,夜晚全不用路灯了!
笑话我!
不,我说真的,我佩服你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劲头!
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吧!还说我呢,你发作起来也真吓人,突然来那么一下子,我当时心没叫你给扎出来!
常小健洒脱一笑:我无所谓!我们混帮派的亡命徒,这都是必修课!哎,亡命徒这像是你说的!
吴浩海发窘:还提那些干什么?都是玩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