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系列
再后来,遇到孤寂一人的宝玉公子。他依旧是长发翩翩,文静雅致。
只是曾经身上着着的那鲜艳亮丽的锦缎绸服,手里曾经拿着那把肆意风流的折扇,如今却是换成了佛教之人专属的袈裟禅杖。
以往那些日子总是不能将宝公子与参禅悟佛的事情联系在一起,总觉得这样一个如此适合在红尘里活着的人,怎么可能有这么一天。然而如今一见,才知道,有些东西,适不适合在没有试过之前,都为时过早。
这样素朴的衣服套在他身上,竟说不出的合适,甚至让人觉得他天生就合该如此。
天生的和尚命,有些东西,时候不到真的就什么都猜不到。
贾宝玉撑着一柄素色的油纸伞,慢悠悠的在河岸边走着。似乎并没有什么目的地,只是这样闲来无事的散步踏青而已,如果忽略身瓢泼大雨,那这意境真的说不出的飘然出世。
雨丝如幕,将那一袭袈裟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帐幕里,还颇有一些诗情画意的味道来。
冯渊一早就瞧见了他,并不知他来万蘅山是什么目的,所以也没打算招呼他。
归根到底,他心里还是有些怨气的。秦钟逝世三百三十载,下界早已换了好几番君王了。可这位宝玉公子本早已羽化登仙,却还不舍得抽出那一刻半刻功夫与他会一面,何其狠心。
秦钟憋足了一口气,从地府爬出,只为了点他那句需要以立志功名,荣耀显达。
如今,却被人家抛之脑后,自此不提。
今日在这山上得以见他一面,却瞧见他不知为何并没有施展法术,只是任凭这滂沱的雨势将他半边的身子打湿。好生奇怪,冯渊的直觉,这厮一来,准没好事。
薛蟠前几日随着蒋玉菡那戏子去人间寻觅这册子上的新鬼,本来是要蒋玉菡和帝王水溶一起去的,水溶这两天换季节总是犯困,纵使有老情人蒋雨涵伴着,他依旧是抱着被子死命不肯起来。
寻人决不计是个轻快的活计,蒋玉菡也不舍得太折腾他,索性拽了薛蟠这个劳力一起去。
福宝总觉得薛蟠这厮不是好人。
老祖宗留下的话总是没错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天生骨子里的本性没办法。瞧着蒋玉菡也是生的颇有女子之美的一个人物,总是不禁担心薛蟠这混蛋一个不小心,兽性大发就把蒋玉菡给收了。所以谁劝也不听,愣是扯着喜宝给蒋大官人当保镖去了。
其实他并不知道,面容貌似小女儿的蒋大官人,一脱衣服一身腱子肉,绝对妥妥的是个攻。
且,蒋玉菡这人平时就喜欢使使小坏动动歪脑筋啥的,这次……何等良机!
既知道福宝安了这份心思,蒋大官人在路上时不时的就故意挑逗薛蟠一下。薛蟠刚反应过来,他立马一脸委屈的含泪向保镖大人们哭诉:“薛公子,你怎能如此!”
接下来就是福宝追着薛蟠打了,喜宝面瘫设定稍有缓和,许是这蒋玉菡坏的太活宝了,一路上他总是忍不住憋到笑场,与蒋玉菡倒是成了兄弟。
四人这一路跋涉虽辛苦,倒也乐的悠闲。
统共六十三万三千六百四十二人,如今已收了冯渊去京城贾府遇到那一圈的亲戚友人,还有老家金陵的一干人等,余下的也是相当不少的人数。
如今去领的只有区区不到五十人,只因遍布范围太广,福宝又不同意分路而行,所以路程耽误的有些迟了。
而现今,这屋子只剩下冯渊一人。
习惯了两人相伴而眠,习惯了缩进那个温暖的怀抱,如今一个人睡,明明是夏季,却还是觉得身子发冷。
贾宝玉依然在走着,步子不急不缓,就这么一步一步的在岸边走着,似乎并没有终点,他的目的只是想要这样的散步而已。
明明可以张开结界,却固执要让雨水打湿自己半边身子,冯渊觉得贾宝玉这人有病。
甩了一个大大的白眼,索性不理他了,太煞风景。
起身走到桌子旁,给自己倒了杯西湖龙井,望着屋内的寂寥,慢慢品着。
蜷曲的茶叶在滚烫的沸水下,很快似得到了新的生命一般,嫩绿的叶子伸展开来,香郁的气味传达而来,轻呷一小口,舌尖触碰到的便是那清新怡人的甘甜。
冯渊也是好胃口,坐在凳子上不知思考了多久的人生,直至一壶茶水全都下了肚。
茶喝的见底了,冯大爷今日胃口甚好,满满一壶还未觉够,便准备起身再去烹一壶来。
若说为何这位爷还需要亲自动手呢,提起这事儿,冯渊更是憋了一肚子的委屈。贴身小厮全都跑外去了,杏奴这孩子不能指望,天天就跟纨绔子弟似的,和茗烟培茗这俩熊孩子天天捏泥碗,还大言不惭的还非说是要搞艺术创作。
如今这三天,他底下的小厮们基本就是保持着全天都不让冯渊见到人影。冯渊叹了口气,愤愤的“切”了声,索性不再在意自己还是个主子的身份。与其靠他们,还不如靠自己呢,自己动手才能丰衣足食,靠他们准得饿死!
待他起身,目光不经意朝窗外掠去,这才发现,那一柄素色的油纸伞已经移到了他的屋檐下。而握伞那人,就站在窗外笑意盈盈的对着他笑。
这尼玛……不亲身经历是绝对不知道这等场景是何其惊悚恐怖的,冯渊当时就吓的抖了。手里的青花小茶杯顿时就甩了出去,贾宝玉倒是身形灵活,轻轻一歪头,小茶杯擦着他的发丝而过,稳稳当当的落在地上,碎成了渣。
冯渊刚欲开口痛骂这混蛋,贾宝玉也是机敏,歉意的笑了笑,一转身,浮起那碎瓷,顷刻之间便将它恢复原状了。
之后,还是拿着一双眼睛望着冯渊笑。
有客自远方来,必是要待客的,纵使他挺不爽这混蛋的,但基本礼仪冯渊还是会遵守的。
贾宝玉移了阵风,轻轻将茶杯送回了桌上,站在窗边,笑盈盈的打着招呼:“冯公子,好久不见。”
事到如此,冯渊也只能硬着头皮,挤出一脸笑来给他开门,都要门口了,怎么可能还有拒他于千里之外的理由。并且,也正好趁此机会骂骂他。
彼此先聊了近期的一些遭遇,贾宝玉还是一如既往的善谈,讲了他一路奔走所见识的风土人情,冯渊依旧是保持着一副很不爽的样子,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
于是,话到最后,彼此都没了话题。纵使贾宝玉努力热场,冯渊自带的六月风雪技能总是把贾宝玉骄夏一般的气场冻成冰渣。
整个房间陷入了令人尴尬的静寂。
过了半晌,冯渊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五十年,秦钟等你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奈何五十年的枯等。本能做了官吏载入仙册,却因为这最后的相思至死不肯喝那孟婆汤,一直等到了第五十个年头,最后却还是被官吏硬灌下去那碗汤,忘了一切。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那人自他逝世不到十年就羽化登仙而去。
一个上天,一个入地,自此不在相见。归根结底,是有人无心见他。
贾宝玉沉默着,手指开始一粒粒拨动着深褐色的佛珠。
倏地,只是简单回了句:“本应就是见不到。”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还是那副样子,声音没有起伏,神情也没有任何变动,就仿佛话里的那个人,与他半点关系也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