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闻天赶到市中心医院时,江逢心的腿已经被打了石膏,肿出很大一块,裹在很厚的被弄脏的棉服里。
他的脸埋在围巾里,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
“怎么样?”闻天问,“怎么这么不小心?”
医生说:“没什么大碍,刚才照了片子,差点伤到骨头。”
江逢心自己扶着桌子,艰难地想要站起来,闻天立刻把人扶住:“小心点,我背你。”
“你离我远点……别碰我……”江逢心推开他,声音有些抖,“别碰我……”
闻天看了看医生,没理会他的反抗,把人一把抱了起来,沉默着往外走去。
“放开我!”江逢心胡乱挣扎,声音带上了哭腔,“放开我!”
把人塞到车里,他的脚碰到了什么地方,疼得“啊”了一声,闻天便立刻呵斥道:“别闹了!”
然后把人放好,让方皓开车去海苑。
一路上,江逢心一直偏过头,不看他,闻天捏了捏眉心,声音很疲惫:“你闹什么?”
江逢心不说话,也不回头,沉默着一直到了海苑。
等到了地方,闻天先下车,要把他抱下来,这才发现他满脸都是眼泪,哭得很丑,睫毛和长了些的头发都被打湿,看着自己的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比上次更加复杂,闻天同他对视,只觉得心上被狠狠地剜了一刀。
他没说话,俯下身把人抱了出来,一直到了房间里,又沉默地要给他脱下脏了的棉服和鞋袜,都被把手打开。
闻天失去耐心:“你又闹什么?”
江逢心很久没说话,眼睛有些失焦,然后慢慢转移到面前面色不佳的男人身上。
“我今天去看过江逢轩。”他说,“是你做的,是不是?”
“你在说什么?”闻天不看他,站起身来时动作一如往常,背对着他把衣服挂好,“乱想什么?”
江逢心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别骗我了,闻天,”他一字一句都像是自戳心扉,痛苦至极,又被自己的傻和愚蠢弄到哭得不能自已,“你跟叶家联手把我哥拉下台,把那些照片发给我叔叔的也是你吧?先拿我试试水吗?之后呢,还想做什么?”
是那天,因为那些照片,他被江逢轩打得进了医院,而最后一刻还在惦记的人,却是罪魁祸首。
闻天动作顿住,回头看,江逢心坐着的姿势没变,低着头,太细的脖颈上骨头突出,肩膀抖得很厉害,他上前,单腿撑在地上,而对方只是流着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落着,滴到闻天的手背上,灼热而沉重。
应付的理由编了很多,真正到了这一刻,看见他的眼睛,却连一句否认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早就该知道的,一个一无所有的个拖油瓶,你怎么会放弃那么多去和我在一起?你以为我没有怀疑过吗?闻天?你知不知道,你喝多了的时候,喊的是谁的名字?你以为我为什么不去问你?!”江逢心看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因为我爱你……我那么爱你!”
所有的相信,无条件地答应他任何事情,不去怀疑和否定,满心的期待哪怕并不会太长的未来,所有的一切,都被闻天轻巧地画上了红叉,告诉他,你错了,一开始就是错的。
他后悔,又难以割舍,看着所有的一切逐渐坍塌无法挽回,恨闻天骨子里的冷,更恨闻天曾经给过他承诺和期待,给过他那么一点点他从来没有尝过的甜头。像是报复一样,他用尽了全部力气用拳头凿在闻天的背上,听着一声声闷响,哭声喑哑而绝望。
闻天紧紧皱着眉头承受他的拳头,把人拉进自己怀里紧紧搂住,被打出一声声闷哼时眼前似乎出现江逢心在雨中被雨水浇得血肉模糊的额角。
他睁开眼睛,看到餐厅的桌面上安静放着的生日蛋糕,和放在水瓶里的已经枯萎的满天星。
眼睛和心脏同时被刺痛,在那些他从前并不在乎的、可以称之为幼稚的举动面前,他臣服于江逢心过于纯粹的感情却不自知,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苦心算计的一切,对于很爱很爱他的江逢心来说是怎样让人绝望的打击。
为了他愿意承受一切的江逢心。
一束花或者一个不值钱的纸船就能哄好的江逢心。
满心期待地对他说我爱你的江逢心,哪怕知道自己被骗,也口是心非地为他准备好了新的蛋糕的江逢心。
无条件、无目的地爱着自己,到现在无处哀求无处哭诉的江逢心。
闻天在他面前落败,卸去伪装,像是安慰一样,说出已经来不及的我爱你,我也爱你,一次又一次。
江逢心忽然就停下了动作,颤抖的手攥紧了闻天的衬衣,涌出的眼泪打湿他的皮肤:“你爱我?所以在我差点被付雨松强奸的时候,选择站在门外冷眼看着吗?”
闻天身体一瞬间僵住,那些丑陋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意多看一眼的回忆匣子在一瞬间打开,疤痕被揭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心味道。
他说不出话。
是自己把江逢心对他的一颗心反复玩弄,当成并不值钱的东西扔掉,说自己毫不在乎。
报应在一瞬间到来,没办法怪爱得太晚,醒悟得也太晚,一切都是闻天自作自受,罪有应得。
他早就知道自己会受到惩罚,却没想过自己是否能真的接受。
“对不起……”闻天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
可江逢心只是哭,撕心裂肺地哭,像是在对过去自己付出的那么傻的感情而忏悔,也想哀求那时的自己别再陷进去。
闻天伸出手替他慌忙擦去眼泪,也挡不住太让他伤心绝望的痛苦和自己太迟的悔和恨。
江逢心哭得不停咳嗽,一口气没有上来,推开闻天倒在沙发上虾子一样蜷缩起来,咳得颤抖战栗,像是痛极,一张脸上毫无血色,只能发出求救一样的呻吟。
在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闻天拿来药,看到痛苦而扭曲的那张脸,也想起在这个他自以为是的家里每一次的亲昵和爱语,听到闻天一次次焦急地喊他的名字。
所有人都劝他,都让他不要轻易陷入爱情,可江逢心不听,也不想,因为对方是他最爱的人,所以做什么都没关系,江逢心那样傻地爱着闻天,所以现在才痛到直不起身体,痛到觉得下一刻都没有把握再睁开眼睛,甚至觉得这样都比再醒来会强。
再次从医院回来以后,江逢心被彻底关在了家里。
闻天就陪在他身边,工作也在他身边。
大概是因为自己说过要离开,说过不想再见到他,闻天就不再放松警惕,小区的各处都布置眼线,自己也亲自看着。
而江逢心的腿伤还没有好,在床上时也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天花板,当闻天过来时便转过头去不看他,每一眼都是折磨。
病也仿佛更加严重了,他想可能是那次旅行过低的温度伤到了肺部,他总是咳嗽,断断续续地发烧,闻天把以霍庭予为首的医生团队请到家里,各种大大小小的仪器运过来,每天江逢心在并不顺畅的呼吸中醒来,又在并不清醒地情况中失眠,辗转许久之后才能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