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第六十七章永无止境的黑暗,永远望不到尽头,此地寂静的可怕,却又异常熟悉。
等待进入下一个世界前,祁墨云便会来到这个名为混沌之境的所在,等到面前浮现一道门,他便可以通过那道大门通往轮回之境,在那里,他会与系统再次绑定,接收下一个世界的命令。
这样的经历已重复几次,于是当面前凭空出现一道门时,他条件反射的站起身,只是此番仅踏出一步,他的心头便泛起酸涩,在万般情绪交织之下,他驻步不前了。
他本该毅然决然地往前走去,但他却留恋起过去的路。
祁墨云凝视着眼前那道门,咬紧牙关想要进去,但眼前又浮现凌舞雩那张沾满鲜血的脸。
他不愿再纠结,于是缓缓地坐下,一手抱紧双膝,一手用指尖轻触地面。以他的指尖为中心,地面上泛起层层涟漪,涟漪一圈一圈散开,地面竟像水面一般逐渐映照出了他的脸。
是孩童的模样。长发披散下来,雪白小脸上五官精致,双颊还泛着红晕。
来到混沌之境的宿主都会变成幼童。孩童的心敏[gǎn]脆弱,承受着不符合年龄的痛苦记忆就会放肆大哭,如此这般便能宣泄前世之痛。
回归孩童身心本是系统出于人性化的设置,可祁墨云竟因此耍起小孩子脾性来,他不前进也不后退,只蹲在这里发呆。心想不如永远待在此地,反正自己也没死,凌舞雩总不会随自己去,至于那些因为运转妖丹而背负的人命,便叫它们等吧,根据能量守恒定律,等哪天自己死在这儿,命元自会回归原主。
小祁云墨看着打圈的涟漪,困意涌现,想睡一会儿。
“真想永生永世睡过去,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用思考。”祁墨云用稚嫩的童音自言自语道:“死亡与睡眠的区别也只是会不会做梦而已。”
“祁墨云,你很清楚自己在逃避。”
如雷贯耳的机械音响起,令祁墨云打了个激灵差点儿翻倒,他双手按地迅速起身,开始张望四周寻找声音传出的地方:“你是我新绑定的系统吗?”
“非也。”那机械音一字一顿地道:“我是掌握秩序的神。”
“神?”祁墨云拍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尘土,道:“师尊修行半生未曾见到的神,倒是被我这个对神不感兴趣的人见到了。”
“你对人世仍有留恋。”秩序之神循循善诱。
祁墨云道:“不过感慨一番,我与师尊终究无缘罢了。”
“那你便对你的徒弟毫无留恋吗?”
“留恋又如何?如今进退两难,待在此地直到我死,不做选择是最好的选择。”祁墨云盘腿坐地,嘟起嘴:“秩序之神总不会为难一个孩子吧。我的年龄回到了孩童时期,我的修为也回到了孩童时期,只要停止修炼,我就会像一个凡人一样,生老病死,人生不过匆匆数十载,很快就过去了。”
秩序之神道:“你自重生之始,便是为寻求躯体与精神的消亡而来。此番恰好顺了你的意,你也正好逃避了对那名少年的感情。对你来说,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对那名少年的感情吗?
祁墨云皱眉托腮,若有所思,扑簌簌的长睫在光线照射下泛起淡淡的光华。
秩序之神见此一幕,叹道:“只可惜,他本该作为主角无拘无束、恣意洒脱,却被你这位天降的师尊改写了一生的命运,如今他竟然为情所困,自红尘中怅惘迷茫,以至于步入邪路,可悲可叹。”
“既愿为人师,愿为引路人,又怎忍心半路相弃?”
“既在扰乱他的心海之后将自己也卷入其中,又怎舍得与他背道而驰?”
祁墨云将手掌置于胸口,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你说的这些话,我都明白,对于我自己的感情,我也没什么不敢承认的。只是……”
“我自然明白你的顾虑。”秩序之神道:“我之所以出现在你面前,是因为你运转了妖丹扰乱了世界的秩序。我会助你毫发无损地归还命元,使这个世界恢复正常运转,只要你愿意伴于凌舞雩身侧对他悉心教导,将他引至正途。”
祁墨云猛然起身:“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
秩序之神爽朗大笑,机械声听来有些鬼畜:“命元回归的触发条件为:凌舞雩积攒一百件功德。你指尖冰雪时花的消融依旧是命元归还的期限,你必须要在这个期限内引导他完成任务,明白了吗?”
祁墨云喜上眉梢,转身便朝来路跑去。
奔跑中,他的身形也越来越高,从一名稚童长成一名少年,而后浓黑的发染上白雪,回归来时的青年模样。
凌舞雩自软榻之上翻身而起。
猩红的瞳色仍未消退,额角暴着青筋。他一手支额,一手掀开绣了鸳鸯戏水的锦被,下了榻便往门处走去。
周遭的物件在他眼前晃动,他摇晃起头颅试图清醒,暗哑的嗓音终是唤出了一声:“师尊。”
无人回应。
怒火猛然攻心,凌舞雩将眼前显现出重影的桌案击倒在地。
脑海中,杀意四起。
袍袖翻飞间,他一掌击开了房间的门。不料却见意外的身影。
端着汤药的祁墨云眉头微皱,恼怒道:“怎的摔碎了茶具?你知不知道是要赔的。”
凌舞雩接过祁墨云递上来的汤药,眼见着祁墨云扶起倾倒的桌案,瞠目结舌。
“为师身上并无多少银两,你这一闹,你我师徒又要少住几日了。”祁墨云捡起一只破碎的瓷片,连连叹息。凌舞雩一口将那一碗汤药都灌了下去,尝到满口苦涩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是真的。
师尊并没有离开,这是否意味着他放弃了归还命元的念头?
不,这怎么可能,他只是怕自己发狂杀人才不得不多留几日的吧。
他胸怀天下苍生,怎愿长久陪伴一个杀孽甚重的怪物?
凌舞雩胸中苦闷无数宣泄,只得捏紧那只药碗。下一刻手中竟是一空。
“放过它吧。”祁墨云抢过凌舞雩手里的药碗,低声道。
轻柔的声音回响在那么近的地方,正当凌舞雩沉溺在这不切实际的“幻觉”中时,他突觉唇角一凉。
是祁墨云在凌舞雩嘴角印下了一个一触及分的吻。
“好苦。”祁墨云抱怨道:“明日喝药,需遣店小二送几颗蜜饯……唔!”
口中的气息被人贪婪地夺取着。祁墨云觉得自己定是因呼吸不畅才晕眩成这般,正是因为无力抵抗才会放任那人攻城略地。最终,若有似无的血腥气令他清醒,他用力推开不懂节制的凌舞雩,撇过脸去,道:“客栈有温泉,你去将身上的血洗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