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闲知日月长(下)
柴熙云有些窘意,压低声音解释道:“这都是先唐宫中的秘方,圣穆柴皇后原是后唐女官,当日遣散出宫时把这方子带了出来,据说内宫娘娘大多怀子之时便开始偷着用,为的就是生产完不至于像寻常妇人那般坏了身形、失了宠爱。外祖母说了,咱们是皇室女,一辈子既然要驸马守着规矩只娶一妻,便要学会经营,自然许多事是要多为他考虑一下的。”
柴熙云忍着羞说完这一番话,赵元薇只觉杨老夫人用心良苦,手中不觉握紧瓷瓶,细细思索着说道:“外祖母说的话果然都是金玉良言,卫国姐姐不正是小产后调养不当坏了身子,才与驸马走到这般田地的吗?云儿,你我生在天下最尊贵的人家,如何也就免不了夫妻俗务呢,难不成我们还要同寻常妇人一般去取悦夫君吗?”
“姐姐此话不妥。”柴熙云移身坐到她对面,双手握住她有些发凉的手,劝解道:“当日我亦存疑,甚至也这般问过外祖母,她含着怒气反问我何为取悦?是投其所好?还是阿谀奉承?我一时没答上话,祖母则说道,若是一厢情愿,想方设法讨对方的欢心叫做取悦;若是二人情深自许,愿顾及对方感受所做出的改变就叫付出了。遑论闺房和谐乃夫妻之本,此事说来一大半也是自己的私欲,何就至于用了这般重的词。你我何其有幸,得与少年倾心之人相守,这辈子这么长,定是两个人同心协力才能走得完满的。”
赵元薇接上她眉眼生春的面庞,缓然一笑道:“外祖母倒是把她这一生所悟都教了你。”
“是教了我们!”柴熙云颔首,继而想起杨老夫人当日为自己筹谋婚后事时那肃然若沉水的神情,可叹自己当日毫不能理解祖母之深意,今见赵元薇成亲不足一年便这般思前顾后,便知果然世事如棋局局新,身边不定何处便是急流暗礁,心头一时生了几分感怀,又不忍赵元薇临产之际还这般愁绪萦绕,故抬眸宽慰道:“其实外祖母一直很挂念你,小时候你与承勋闹得那桩事,她打心里是信你的,倒是你,总觉得自己与符家并非血脉相连,把自己当了外人,白累了祖母这么多年的挂念。我同你说,这瓶药、这番话,是她叮嘱我一定要说给你听的,因她知道五姨娘就是受了委屈自己扛着的性子,恐你也如此,她终究是不希望我们步姨娘的后尘的。”
赵元薇闻言心头微颤,一时泪意袭来,掏出帕子掩了掩面,方娇嗔着埋怨道:“你瞧你,我是让你来宽慰我的,偏又招我哭!”
柴熙云忍着泪意,换上满脸舒朗的笑容,近前攀住她的肩头调笑道:“你可是要当娘的人了,怎么还如儿时一般动不动就要哭鼻子呀!”
赵元薇懒逞口舌之快,只抬手点了点她的额头,狠瞪过一眼便用帕子擦干泪水,撑起不怎么利索的身子道:“招我哭这一场,也不陪我出去透透气?”
柴熙云有意逗趣,便盈盈行下一礼,学着侍婢的模样应了声“是”,赶忙扶上了赵元薇的手臂,赵元薇忍俊不禁,二人遂搀扶着往院内走去,将将出门,便与杨延昭夏临二人撞了个正着,然看二人那般模样,却不甚欢愉。
夏临面若沉水,那旁六郎也是微锁双眉满目肃然,柴熙云打量过二人眉眼,心头不解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夏临轻叹口气,并未答柴熙云所问,只是冲六郎道:“我这可是为你好,才想着私下来问你一句,你怎么还非得拉扯到郡主面前来说。”
杨延昭虽知夏临用心,却一时也是哭笑不得道:“我没做下的事,便是当着云儿的面说说又何妨?”夏临未开口,杨延昭干脆自己摆到面上道:“夏大人说昨夜戌时在章台路见到了我,又随着我进了司乐坊,云儿你且说,这不是冤我吗?”
夏临闻言当即转向柴熙云,见她有些懵懂的忽闪着密生生的睫毛,自然而然地应出一句:“六郎昨夜并未出府呀!”
“如何呀!”杨延昭登时有种立证清白得以解脱之感,慌忙冲夏临分明此身。
“当真!”夏临见柴熙云亦是这般说辞,一时也糊涂起来,复不甘心地追问道:“郡主会不会记混了,昨夜真的在府上?”
柴熙云当然不会记混,莫说昨夜,自成亲以来除过他每日去军营的两三个时辰,几乎时时刻刻挨在一处,取乐玩闹则罢,一过日暮便是各种耳鬓厮磨,只是这话她如何说得出口,只点点头,语气中带了几分肯定道:“不过昨夜的事,我如何能记混。”
“是啊,不过昨夜的事,我也不曾记混呀!夏临仍是不解,抬手揉着脑门蹙眉道:“我明明看见那个人就是六郎,一袭白袍,面目清俊,我还与他打了个正面呢,当时只以为莫非有意躲我才视若不见,难不成竟是我看花了眼。”
赵元薇此时方明白,无奈般说道:“我道是何等大事,准是夜间看不真切,生得有几分相似的你便错认了,再者说,六郎新婚之际,去什么乐坊啊!”
“公主此言差矣,饶不是新婚,乐坊我也不去!”杨延昭极懂避嫌的摆摆手,复移到柴熙云身侧道:“我知道襟兄一片好意,奈何此事非实,恕六郎不可贸然领下。”
任是三人一同笃定是自己眼花错认,夏临仍不敢相信昨夜面前直直打过的清晰的面膛有误,他来回踱着步,自己喃喃了半晌方摇摇头道:“不对,不对,若不是你,便是你什么孪生兄弟之类的,我绝对没有看错,那人的面貌分明与你一般无二。”
夏临语气愈发肯定,杨延昭知他并非善打诳语之人,也并非好事之徒,今日他特意下了请帖邀他夫妇过府,又特意避开郡主公主先行私下询问,其谨慎之处便可窥视一二,如此一个人,又怎会咬定一桩糊涂案硬栽给自己,除非,他真的看到了一个与自己生得一般无二的人物。
那么这个人,莫非是他!